仁和医院的门诊大楼亮着白惨惨的灯。白榆和沈渡站在侧门，身上还残留着下水道的淤泥味。沈渡从口袋里掏出两件白大褂——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可能是从纸扎铺顺手拿的。白榆套上白大褂，袖子长出一截，她卷了两道。沈渡说：“ICU在六楼。七床。”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白榆盯着楼层数字跳动，1，2，3，4，5，6。铜镜在口袋里发烫，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倒计时显示：9天。她压低声音问沈渡：“阿婆说用他献祭，我就能活。你觉得呢？”沈渡沉默，没有回答。电梯门开了。
ICU的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坏了几根，明暗交替，像一条正在呼吸的食道。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沈渡递过去一张伪造的家属探视卡，护士盖章放行。白榆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心跳快得她担心心电监护能收到信号。七床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呼吸机单调的气压声。白榆推门进去，病房很小，只够放一张床和一把椅子。床上的男人二十五六岁，比白榆想象的要年轻。他躺在那里，身上插满了管子——鼻饲管、气管插管、静脉输液管、心电监护的导联线。床头卡写着：“植物人·2016年入院。”
护士跟了进来，一边调整输液速度一边说：“他躺了十年了，没人来看过他。”白榆问：“没有家人？”护士摇头：“当年是派出所送来的，身上没有任何证件，也没人来认领。后来医院就养着他了。”护士说完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
白榆走到床边，用阴阳眼看男人的后背。一张冥婚契书贴在那里，但和之前看到的都不一样——这张契书是全黑的，像被墨汁浸透了一样。上面写着两行字：“献祭命格·待收。献祭者：白榆。”沈渡凑过来看，脸白得像病房的墙壁：“你的名字。”白榆说：“所以第六个不是给我选的，是给我用的。系统从一开始就给我配好了‘献祭品’，就等我自己送上门。”
沈渡说：“你救他，你死。你献祭他，你活。”白榆没有回答，转身走出病房，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机倒计时在屏幕上闪，9天。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不想看。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的滴滴声从各个病房传出来，此起彼伏，像一群不会说话的青蛙。白榆闭上眼睛，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这些天的事。王老师在超市里和丈夫视频通话，笑得那么幸福。小美织毛衣的样子，笨手笨脚的，织错了就拆、拆了再织，一团毛线被她折腾得像鸟窝。甜甜对着镜头说“对不起”的时候，眼泪把妆全冲花了。周国强跪在地上抱着女儿魂魄的影子，哭得像一个孩子。沈渡说出母亲名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白榆睁开眼睛，对沈渡说：“我不能杀一个无辜的人。”沈渡看着她，没有说话。
白榆站起来，走回病房。她站在七床前，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十年了，他的皮肤白得像纸，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头发也被理过。医院护工每周给他擦身、换床单、刮胡子。他没有家人，但医院没有放弃他。白榆想，如果她献祭了他，没有人会知道。护士只会发现七床的病人心脏停了，抢救无效，死于长期植物人状态。没有人会来认领尸体，没有人会问为什么。他会在殡仪馆的冷柜里躺几天，然后被火化，骨灰装进一个廉价的骨灰盒，存放在某个公墓的角落里，永远没有人来看他。白榆想，这大概是系统选中他的原因——一个死了也不会有人问的人。
她伸出手，去撕他后背的契书。
沈渡拦住她的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白榆说：“我知道。我替他死，系统选下一个宿主，可能也是无辜的人。与其换一个，不如就换我。”
她推开沈渡的手，碰到了契书。契书没有像之前那些一样燃烧，而是像活了一样，从边缘伸出无数根暗红色的丝线，缠住了白榆的手指。丝线很细，但韧得像钢丝，勒进皮肤里，渗出了血珠。铜镜剧烈震动，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镜面上显示一行字：“献祭命格接收中——”
白榆的身体开始变透明。从指尖开始，慢慢往上蔓延。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能看到手底下的床单。沈渡扑过来想拉开她的手，但丝线缠得太紧，纹丝不动。沈渡喊：“松手！你救不了他！”白榆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我也不能杀他！”她感觉自己像一个正在漏气的气球，生命从指尖一丝一丝地流失。脑子里开始变得恍惚，眼前的光慢慢暗下去。
七床的手指动了。
白榆愣住。那只苍白的手，食指和中指微微弯曲，像在抓什么东西。白榆低头看，那只手正在慢慢收紧，握成了一个拳头。缠住她的丝线松了，从她的手指上脱落，缩回了契书里。白榆的透明化停止了。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后背全是冷汗。植物人的眼皮在跳，睫毛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白榆激活了短暂预知。
眼前闪过一个画面——几个月后，这间病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床上的男人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很茫然，但他的嘴唇在动，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白榆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她的眼泪掉下来了。画面消散，白榆回到现实。她蹲在床边，声音沙哑：“他还能醒……”沈渡站在她身后，声音很低：“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你会死。”
白榆还没来得及回答，植物人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慢慢睁的，是猛地睁开。眼珠是深棕色的，瞳孔正常，聚焦正常。他看向白榆的方向，嘴巴张开，发出声音——但那不是他原本的声音。那个声音，白榆太熟悉了。是她自己的声音。
“救救我。”
白榆猛地后退，后背撞到墙上。植物人继续说，用她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以为你死了就结束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救我就是救你自己。”白榆低头看铜镜，镜面倒映的不是她的脸，是这个植物人的脸。一样的眉毛，一样的眼睛，一样的嘴唇。只是更白，更瘦，像一张褪色的照片。
白榆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她走到床边，看着植物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的倒影，也有他自己的倒影。她说：“好。我不死，我也不让你死。我们一起活。”
植物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微笑，更像是一种回应。
白榆转身走出病房。沈渡跟在她后面，在走廊里问：“你想怎么做？”白榆把铜镜攥在手心，铜镜的倒计时已经跳到了8天23小时。她说：“秦先生的老巢在哪？”沈渡说：“你要去送死？”白榆说：“我要去换个锁芯。”沈渡沉默了三秒，说：“城东，废弃的纸扎铺旧址。他重建了。”白榆点头，朝电梯走去。走廊里的日光灯又坏了一根，忽明忽暗的光打在白榆脸上，她不再缩脖子。沈渡忽然说：“你刚才为什么不献祭他？”白榆按了电梯按钮，门开了，她走进电梯，回头看了沈渡一眼。那个眼神沈渡记了很久——不是勇敢，不是悲壮，只是一种很简单的、不想认输的倔强。
她说：“因为我不是第七个。我是第一个。”
电梯门合上。沈渡站在原地，走廊尽头的护士站传来心电监护的滴滴声。他忽然想起白榆说过的那句话——“我要让这个系统换主人。”他当时觉得她在说大话。现在他觉得，她可能真的能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