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不请自来。白榆开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沈渡举起双手，面无表情地说：“我要是想杀你，昨晚你就死了。”白榆没有放下刀，她侧身让他进来，门在身后关上。出租屋很小，两个人站着就显得挤。沈渡坐在椅子上，白榆站在门口，刀尖朝外。
白榆用阴阳眼看他。沈渡的背后贴着一张冥婚契书，但颜色比之前看到的都要暗淡，像一张褪了色的旧报纸。契书上写着六个字：“续命改命·代价：记忆。”白榆说：“你也是活死人。”
沈渡没有否认。他说出了自己的故事——三年前，他被诊断出绝症，医生说他最多还有半年。冥婚中介找到他，说可以用冥婚改命换取延长寿命。他签了契约，活了三年。代价是每年丢失一部分记忆。第一年，他忘了小学同学的名字。第二年，他忘了初恋的脸。第三年，他忘了母亲的样子。白榆听到“忘了母亲的样子”时，手指收紧，刀柄硌得她手心疼。
白榆说：“我能救你。撕了契书，你的病会回来，但你能带着剩下的记忆活。”沈渡沉默了很久。沉默到白榆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让我见我妈最后一面。”白榆用读心术帮他找回记忆碎片。读心术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沈渡脑子里锁住的门。白榆听到了碎片——一个女人的笑声，一句“小渡，慢点跑”，一首摇篮曲。沈渡的眼泪掉下来，他哭着说出母亲的名字：“王秀兰。”白榆伸手撕下契书。契书烧成灰，暗红色的灰烬落在沈渡的手心里。他捂着胸口，倒在地上，痛苦地喘息。白榆蹲下来扶他，沈渡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契约断了，我的病会回来。但我至少……能记住我妈了。”
铜镜震动，显示：“任务5完成。奖励：第六感·可感知方圆一公里内所有冥婚契约的位置。剩余时间：16天。”白榆盯着“第六感”三个字，心里想的是——下一个是谁？第六个。
沈渡在地上躺了五分钟才缓过来。他撑着椅子站起来，脸色更白了，但眼神反而清亮了一些。他说：“我之前帮中介做过事，知道有一个叫阿婆的人了解真相。她开纸扎铺的，在城西。她可能知道怎么破这个局。”
两个人去了纸扎铺。城西的老街，两边都是卖丧葬用品的店。纸人、花圈、元宝、香烛，空气里弥漫着纸钱燃烧后的焦糊味。沈渡推开一扇斑驳的木门，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铺子里堆满了纸扎，最显眼的是两个真人大小的纸人，一男一女，穿着红红绿绿的衣服，脸上画着微笑。白榆经过的时候，总觉得纸人的眼睛在看她。
阿婆从里屋走出来。她看起来七十多岁，满头白发，但腰板挺得笔直。她的眼睛浑浊，但看白榆的时候，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她抓起白榆的手腕，看她的掌纹，脸色骤变：“全阴命？他们疯了，这是献祭命。”白榆说：“谁疯了？”阿婆没回答，转身去关店门，拉下卷帘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老街上格外刺耳。
阿婆说冥婚中介背后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传承百年的组织。他们专门找八字特殊的人，通过冥婚改命的方式，把一个人的命格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普通的改命只是借运，但全阴命不一样。全阴命是“钥匙”，可以用来完成一个终极仪式——把七个命格熔铸成一个，造出一个不死的命。白榆听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是任务执行者，她是任务本身。
白榆激活了第六感。一瞬间，她感知到了方圆一公里内所有冥婚契约的位置。十几处，像星星一样散落在地图里。其中几处正向她们靠近，速度快得不正常。白榆又激活了短暂预知，眼前闪过一个画面——秦先生带着黑衣人从三个方向包围了纸扎铺。白榆猛地抓住阿婆的手：“他们要来了，三路包围，我们得走。”
阿婆摇头：“来不及了，他们已经到了。”她抓住白榆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语速快得像机关枪：“铜镜不是你完成任务的工具，是困住你命格的容器。他们把全阴命锁在铜镜里，铜镜在谁手上，谁就是祭品。你把命格收回来，仪式就破了。”白榆说：“怎么收？”阿婆说：“找到第六个。他不是用来救的，是用来交换的。”白榆没来得及问“交换什么意思”，门外传来了秦先生的声音。
“阿婆，你不该插手。这个全阴命，我等了二十年。”
白榆透过窗缝往外看。秦先生站在门口，身后整整齐齐站着两排黑衣人。和预知画面一模一样，三路包围，水泄不通。白榆攥紧铜镜，手心全是汗。
阿婆拉着白榆往后院跑。后院有一口枯井，井壁上嵌着一道铁门。阿婆推开铁门，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地道。她把铜镜塞进白榆手里，说：“去找第六个。仁和医院ICU，7床。”白榆说：“你跟我一起走。”阿婆摇头，声音忽然变轻了：“我这条老命，够他们歇几年了。快走！”
白榆被推进地道，沈渡跟在后面。地道里又窄又黑，白榆磕磕绊绊地跑了几步，回头看阿婆。阿婆站在铁门旁边，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干净，像一个祖母看孙女出门上学时的表情。然后阿婆关上了铁门。白榆听到铁门从外面锁上的声音，然后是阿婆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地面的震动从头顶传下来。白榆听到秦先生冲进铺子的声音，听到纸扎倒地的声音，听到阿婆的笑声。阿婆的声音很大，连地道里都能听见：“我这条老命，够你歇几年了！”接着是一声巨响，火苗从地道入口窜进来，热浪扑面。白榆趴在地上，沈渡用身体护住她。火光照亮了整个地道，白榆看到了阿婆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她点燃了铺子里的纸扎，把自己和黑衣人一起埋进了火海。
地道里弥漫着浓烟和焦糊味。白榆趴在地上，眼泪被烟熏得止不住。她不知道自己在哭是因为烟，还是因为阿婆的笑声。沈渡拉起她，声音沙哑：“她死了，你不能让她白死。”白榆被他拖着往前跑，地道越来越窄，最后只能爬着出去。出口在下水道里。白榆和沈渡从井盖下面钻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淤泥和灰烬。她们蹲在巷口的阴影里，看到街对面秦先生的人已经在搜街了。
白榆擦掉脸上的泪。眼泪把淤泥冲出了两道痕迹，她看起来像一个哭花了妆的小丑。铜镜在手里，镜面上阿婆用血写了几个字——第六个，仁和医院ICU7床。字迹歪歪扭扭，是阿婆在关门之前用咬破的手指写的。白榆把铜镜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系统弹出了提示。不是之前那种冷冰冰的任务提示，而是一条逃跑路线，在地图上一闪一闪地跳动着。“建议宿主立即放弃任务，改命条件改为——替死。”白榆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苦笑的。是一种很安静的、想清楚了的笑。
她关掉提示。把铜镜塞进口袋。站起来。
沈渡问她：“去哪？”白榆说：“仁和医院。”沈渡拉住她的胳膊：“阿婆说用他献祭，你才能活。你打算怎么选？”白榆回头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发亮：“我不献祭他。我也不等死。”沈渡说：“那你打算怎么办？”白榆说：“我要让这个系统换主人。”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口袋里铜镜的倒计时一刻不停地跳动，16天，15天23小时，15天22小时。身后的巷子里，黑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但白榆没有跑。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干了白榆脸上的泪痕。她想起阿婆最后那个笑容，想起阿婆说“我这条老命，够你歇几年了”。白榆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阿婆没有觉得她在送死。阿婆觉得她在换命。用自己的命，换白榆跑出去的几秒钟。白榆攥紧口袋里的铜镜，指节发白。她在心里说了一句：阿婆，我不会让你的命白换。
沈渡跟在她身后，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往仁和医院的方向走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柏油路面上，像两个正在赶路的亡灵。白榆忽然想起沈渡说过的话——“你可能是唯一一个活着走出这个局的人。”她当时觉得沈渡在给她希望，现在才听出那句话真正的意思。唯一一个。意味着前六个都死了。她是第七个，但也是最后一个。因为赌局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