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美的脚步停了。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白榆不敢松气，她抓起铜镜挡在身前，镜面正好反射出小美背后的纸人虚影。白榆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但她逼迫自己盯着小美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小美，你还记得你前男友打你那晚，你跟我说了什么吗？”
小美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白榆继续说：“你说你想死。你说你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有人能保护你。不是变成另一个人，是有人站在你前面。”
小美的眼眶红了。
白榆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你说你这辈子最怕的不是黑，不是鬼，是一个人。你说你小时候你爸妈吵架，你躲在被子里，没有人来抱你。你说你想变成勇敢的人，是因为你太害怕了。”
小美哭了。
她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声音不再是空洞的、从远处飘来的那种，而是真实的、沙哑的、带着鼻腔共鸣的哭声。她说：“我好累，装勇敢好累。”
白榆蹲下来，看到她背后的契书开始模糊，边角变得透明。白榆伸手去撕，小美突然抓住她的手，指甲掐进了白榆的手背，力道大得吓人。小美抬起头，脸上的妆花了，眼泪混着眼线淌下来，声音里全是恐惧：“撕了，我又变回那个废物了怎么办？”
白榆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废物总比傀儡强。”
她撕下契书。
契书在离开小美后背的瞬间烧成了灰，暗红色的火光在白榆指尖跳了一下，然后消散。小美瘫倒在地上，呼吸急促，像溺水的人被救上岸。白榆抱着她，一句话都没说。过了大概五分钟，小美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白榆：“我……我怎么在地上？”
白榆把她扶起来：“你晕倒了。可能是低血糖。”
小美摸了摸后脑勺，又低头看自己的衣服。黑色皮衣、吊带、浓妆。她愣了好几秒，然后冲到卫生间照镜子，发出了一声尖叫。白榆跟过去，小美指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都在抖：“我为什么穿成这样？我为什么化这么浓的妆？我……我脸上贴的是什么？”
她指着眼角亮片。白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把化妆棉递给她。小美一边卸妆一边哭，说自己做了好多可怕的梦，梦里她在坟场里大声喊叫，在墓碑前跳舞，还有好多人看她。白榆没有说那是真的，她只是拍了拍小美的肩膀：“只是个梦。醒了就好了。”
白榆走的时候，小美已经换回了以前的棉质睡衣，窝在沙发上喝热牛奶。看到白榆穿鞋，她轻声说：“谢谢你来看我。我最近好像……忘了好多事。”白榆笑了一下：“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白榆瘫在床上，铜镜震了一下，她拿起来，镜面上显示：“任务2完成。奖励：读心术·初级。剩余时间：24天。”白榆盯着“读心术”三个字，心里有点发毛。她试着集中注意力，想听听隔壁室友的心声。一开始什么都听不到，只有嗡嗡嗡的杂音，像收音机没调好频。慢慢地，杂音里浮现出几个词——“外卖……晚上吃什么……好饿……”白榆赶紧收回了注意力，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能听到别人在想什么。这能力太可怕了。
她在出租屋休息了两小时，决定出门透透气。大街上人来人往，白榆努力不去听任何人的心。但读心术像一扇关不上的门，总有声音从缝隙里挤进来——“今天加班又要迟到了”“这个月的房贷还没着落”“他为什么不回我消息”……白榆捂着耳朵，但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脑子里直接长出来的。
她路过一栋写字楼，巨幅电子屏上正在播放一个网红主播的直播。主播叫甜甜，长得漂亮，声音甜，直播间在线人数显示八百万。白榆本来只是路过，但读心术突然捕捉到一个尖锐的声音——不是路人发出来的，是从电子屏上传来的。
“我不想死……我不想被忘记……”
白榆停下脚步。她用阴阳眼看电子屏里的甜甜，瞳孔骤缩。甜甜的背后贴着一张冥婚契书，上面写着四个字：“流量改命·已改。”
白榆的手指开始发抖。她掏出铜镜，镜面上弹出了新提示：“目标3已锁定。”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电子屏里的甜甜。甜甜正在笑着说：“谢谢哥哥的火箭！再来一个，我给你们唱首歌！”白榆看到甜甜背后的契书闪了一下，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从八百万跳到了八百一十万。每涨十万，契书就亮一下。
白榆知道她必须救甜甜。不是因为系统任务，而是因为她听到了那个声音——“我不想死。”
她花了一整天查甜甜的资料。真名叫田甜，二十四岁，三年前开始做直播。最开始只有几百人看，后来突然爆火，一跃成为平台头部主播。白榆翻到了三年前的新闻：田甜签约了某家MCN机构，机构给她安排了一个“改命大师”，说是能帮她改运。白榆冷笑，改命大师，不就是冥婚中介的化名吗？
白榆以粉丝的名义混进了甜甜的直播后台。晚上十点，甜甜下播，助理们都走了，化妆间只剩下甜甜一个人。白榆躲在走廊拐角，从门缝往里看。甜甜坐在化妆镜前，开始卸妆。她先卸眼妆，再卸粉底，一张脸慢慢变回素颜。但白榆看到的不是素颜——甜甜卸完妆后，镜子里映出的倒影，是一具腐烂的骷髅。眼眶是两个黑洞，牙齿裸露在外面，脸上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
甜甜对着镜子里的骷髅说话。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再播一场，我就能破纪录了。平台年度盛典，我要拿第一。再播一场。”骷髅没有回答，只是黑洞洞的眼眶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白榆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甜甜卸完妆，穿上外套，出门。白榆跟在她后面，一路跟到了城郊的一栋别墅。别墅很大，但院子里荒草丛生，铁门上锈迹斑斑。甜甜推门进去，白榆从围墙翻进去，趴在窗户下面往里看。
客厅里堆满了快递箱。甜甜拆开一个，里面是一个手工编织的围巾，附着一张卡片。白榆用读心术听甜甜的心声——“第八十七个。又一个。”甜甜把围巾放在一边，拿起第二个快递。里面是一个水晶球，卡片上写着“甜甜姐姐，你是我的光”。甜甜面无表情地把水晶球放到架子上。白榆看到那个架子上摆满了礼物——玩偶、手链、相框、手工贺卡，每一个礼物上都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日期。
白榆用读心术去读那些纸条背后的声音。每一个声音都在说同一句话——“我为你花光了所有钱”“我爸妈不给我打钱了”“我不想活了”。白榆听到那些声音的时候，后背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甜甜背后的契书上，浮现出一行白榆之前没看到的字：“每涨一百万粉丝，用一条粉丝的命续命一天。”
白榆数了数架子上的礼物。那些贴了死亡日期的，至少有三十个。三十个。三十个为了给甜甜刷礼物而倾家荡产、最终选择结束生命的年轻人。
铜镜在口袋里震动，弹出一行字：“目标3已锁定。解救方式：打破‘流量’契约——让甜甜主动下播并公开道歉，放弃流量。”
白榆苦笑。让一个拥有千万粉丝的网红主动放弃流量？比杀她还难。
她蹲在别墅外面想了一整夜。凌晨四点的时候，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第二天晚上八点，甜甜准时开播。直播间在线人数从开播的五十万一路暴涨到三百万。甜甜穿着亮片短裙，对着镜头跳舞、唱歌、喊“谢谢哥哥们的大火箭”。白榆潜入了直播间的后台系统。她不是黑客，但她手上有甜甜化妆间里的那段视频——她用手机偷偷录下来的。
甜甜正在跟粉丝互动，大屏幕上突然切了画面。不是甜甜的直播画面，而是化妆间里甜甜对着骷髅说话的录像。甜甜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再播一场，我就能破纪录了。再播一场。”画面里的甜甜卸着妆，镜子里是一具腐烂的骷髅。
直播间炸了。弹幕从“甜甜好美”变成了“这是什么”“她是谁”“那个骷髅是什么”。在线人数从三百万暴跌到一百万，然后又跌到五十万，三十万。甜甜的助理冲进化妆间，对着甜甜喊：“有人黑了系统！快关播！”甜甜想要关播，但她的手不受控制。她拼命按手机屏幕，但直播软件就是关不掉。白榆在后台看到，甜甜背后的契书亮起了暗红色的光——不是白榆在操控甜甜的手，是契书不让她关播。
白榆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直播间的门。
镜头对着甜甜，白榆走进了画面。她对着镜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田甜。你知道你害死了多少人吗？”甜甜的眼泪掉下来，她摇头，嘴唇发抖：“我……我不知道……”白榆指着直播间里的弹幕：“那些给你刷了十几万、几十万礼物的人，他们有的人已经死了。”甜甜大哭，蹲在地上，对着镜头说：“对不起……对不起……”
契书开始冒烟。暗红色的火光从甜甜的后背窜出来，契书像被点燃的纸一样，从边角开始卷曲、变黑、化成灰烬。甜甜瘫倒在地上，直播终于断了。白榆扶起甜甜，甜甜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她：“我……我是谁？我在哪？”白榆没有回答。
甜甜什么都不记得了。她不记得自己做过直播，不记得那些礼物，不记得那个骷髅。白榆把甜甜交给她的助理，说：“她低血糖晕倒了，送她回家休息。”
回到出租屋，白榆洗了整整四十分钟的热水澡。她搓着自己的皮肤，想把那些声音从脑子里洗掉——“我不想死”“我不想被忘记”“我为你花光了所有钱”。读心术的能力太可怕了，它让你听到的不只是活人的心声，还有死人的遗言。
铜镜震了一下。白榆拿起来，镜面上显示：“任务3完成。奖励：短暂预知·可提前三秒看到即将发生的危险。剩余时间：22天。”
白榆盯着“短暂预知”四个字，心里没有一丝高兴。她想起甜甜架子上那些贴了死亡日期的礼物，想起那些声音，想起化妆镜里那具腐烂的骷髅。
她忽然很想给小美打个电话。听听她说“我在织毛衣”这种无聊的话。
电话接通了。小美的声音恢复了以前的轻柔：“白榆？怎么了？”白榆说：“没事。就是想听听你说话。”小美笑了：“你这人真是……我在织毛衣呢，给你织了一条围巾，下周给你送过去。”白榆的眼眶湿了：“好。”
挂断电话，白榆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她看到了一只手。从墓碑下面伸出来的，抓住了她的脚踝。
不是小美的墓地。是她的。
白榆猛地睁开眼，心跳快得要炸开。铜镜的倒计时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21天23小时58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