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第三卷 起大厝（Khí-tuā-tshù）
*闽南语"起大厝"：建大房子，寓意家族兴旺。*
第二部 起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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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起心
（1978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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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年，春溪慢慢在变。
镇上新开了几家铺子，不多，卖些日杂百货。供销社的柜台还是紧俏，买布要布票，买糖要糖票，但不像前几年那样什么都看不见了。茶叶公司的收购任务一年比一年重，出口创汇的指标压下来，玉鸾是业务股长，对账对到半夜，算盘噼啪响。
宋家的棋盘大厝，土改那年分了。秉义去南洋早，土改时人不在，阿陈和春生留了两间，云娘和玉鸾两间。宋叔跟了宋家大半辈子，分了一间，翠娥和阿福也分了一间。大厝里住着七八户人家，天井共用，灶间共用，水井共用，连那棵荔枝树都是共用的。
后来阿陈跟着秉义去了南洋，春生也去了，那两间房空出来，给了孩子们。志华志刚住一间，丽英丽珊住一间。云娘自己一间，玉鸾和南山一间。阿宁在镇上上了班，隔三差五回来，回来就在院子里加张凳子，挤在桌边吃饭。
宋叔那边，儿子大了娶了媳妇，一间房隔成两半，还是不够。翠娥和阿福生了孩子，更挤。整座大厝里，哪一家都不宽裕。灶台边永远有人在添柴，门槛上永远有孩子端着碗喝粥。志华在门边写作业，丽英在廊下背书，志刚和丽珊抢凳子，翠娥端菜出来喊"让一下"，没人让，侧着身子挤过去。
南山下了班回来，换了鞋，在廊下站一会儿才进屋。他不太在天井里坐——天井是共用的，他一个外地人，坐在那里不自在。他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快二十年，进进出出从不乱放东西，车子停得规规矩矩，衣服晒在角落那根绳上，不占别人的地。他嘴上无所谓，但常年退让、不占地方、缩着做人，不是大度，是寄人檐下的本能克制。
玉鸾看在眼里，不说。
厂里的人叫他"北仔"，他也应。十几年了，从科长叫到老周，那个"北"字一直跟着他。他不在意——他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人，命都捡回来了，一个称呼算什么。
可玉鸾在意。
志刚过继给秉廉那年，入了宋家族谱，改了宋志刚。厂里有人背后嚼舌根，巷里也有人说闲话——女婿住丈母厝，孩子过继改姓，外人眼里周家一脉等于寄在宋家。这话没当面说，但传到丽英耳朵里，丽英回来跟玉鸾讲了。玉鸾听完了，没发火，只说了句："姓什么关他什么事。"
她心里知道，在春溪，女婿住在丈母娘家，儿子入了别人的谱，这叫"没根"。别人嘴上不说，心里有杆秤。南山不在乎，但秤在那儿，压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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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南山跟玉鸾说："厂里分了房子，三房。搬过去住，宽裕些。"
玉鸾没接话。三房，七个人。孩子大了，总不能一直挤着。
"搬进厂里，这边怎么办？"玉鸾说，"娘一个人住这儿，我们不放心。"
她没说的是，厂里分的公房，住着行，但那是集体的，不是自己的。人在就行，人不在就得还回去。公房是暂住，自己起的厝才是根。
"我想自己起厝。"玉鸾说。
南山看着她。
"就在祖屋边上。批一块地，自己盖。红砖，三层。娘搬过来一起住，我们一家八口住得开。老厝这边，宋叔、翠娥他们还住着，不用动。显爷和秉廉的牌位还在祖屋厅堂，娘要祭拜，从新厝走过去几步就到了。"
南山没问钱够不够，只说了一句："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没提"北仔"的事，也没提志刚姓宋的事。但她心里清楚，起这栋厝，不只是住得宽。是要让春溪人看看，周南山在这块地上有根，不是做客的，不是倒插门的。他姓周的，在这间厝里是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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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班，她算了一笔账。茶叶公司这几年工资涨了，省里表彰发过奖金，南山工资也稳定。攒了些年，够不够起厝？她拨着算盘算了大半天，差得远。但她不急。大不了再攒几年。
那年夏天，荔枝树结的果比往年多。玉鸾站在树下，伸手够了一颗，剥开，放进嘴里。甜的。
这棵树，娘嫁进来的时候就在了。几十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丫伸到了好几个屋子的窗台上。大厝里的人都摘过这棵树的荔枝，年年结，年年吃。
她舍不得这棵树。
要把树带上，带到新厝去。从老厝的荔枝树上压一枝下去，种活了，就是老厝的根。人可以搬，根不能断。
她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没跟任何人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