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榆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天。
太阳从东边升到正中间,又从正中间滑到西边。她没吃一口东西,没喝一口水,就坐在床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铜镜。铜镜的倒计时一刻不停地跳,29天22小时,29天21小时,29天20小时。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催命。
她把那天晚上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纸人转头,王老师的瞳孔横向闭合,窗户里招手的纸人。还有那条短信——“你以为跑得掉?”
她不想跑。
白榆深吸一口气,对着铜镜说:“要么救她我活,要么不救我等死。选前者。”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好笑,什么时候她变得这么有勇气了?可能是被逼到墙角的时候,人只有两种选择:蹲下去等死,或者站起来砸墙。
她翻出一把剪刀,握在手心试了试重量,又觉得拿剪刀对付纸人有点可笑。但她没有别的武器。她把铜镜攥在手里,镜面冰凉,倒计时跳到了29天。
出门之前,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眼圈发黑,嘴唇干裂。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白榆,你要是能活着回来,我请你喝奶茶。”
然后她出了门。
王老师家楼下。
整栋楼灯火通明,只有六楼是黑的。不是关了灯的黑,是那种连月光都照不进去的黑。白榆站在楼下仰头看,那扇窗户像一个黑洞,把周围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也坏了。白榆踩上台阶,脚步不重,但声控灯应该亮。她跺了跺脚,没反应。再跺,还是没反应。她伸手摸了摸灯泡,冰凉的。不是灯泡坏了,是这层楼的电,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白榆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上走。
601的门虚掩着。
白榆用鞋尖轻轻抵开门,屋里没有开灯,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她看到了客厅的全貌——所有家具都盖着白布,沙发、茶几、电视柜,全盖着。白布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但前天她还看到王老师和丈夫视频通话,说“今晚给你炖了排骨”。
地下室里传来沙沙的声音,像纸张在摩擦。
白榆顺着声音往下走。地下室的门开着,台阶上全是灰,但有一行新鲜的脚印,是她前天踩出来的。她沿着脚印往下走,每下一级台阶,沙沙声就大一分。
地下室没有灯,但铜镜在发烫。白榆借着镜面微弱的光,看到了王老师。
王老师站在纸人对面,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眼睛紧闭,呼吸均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纸人的嘴角在动,一开一合,发出的声音是王老师的:“女儿,把她抓住。”
白榆来不及反应。王老师猛地睁眼,瞳孔不再是横向闭合再打开,而是全黑。整个眼球都是黑的,像两个黑洞,没有任何眼白。
王老师冲向白榆。她的动作不像人类——轻飘飘的,像纸片被风吹动,但速度快得离谱。白榆只看到一道影子扑过来,她本能地往旁边一滚,肩膀撞到墙上,疼得龇牙。
剪刀还在手里。白榆爬起来,王老师已经转身,再一次扑过来。这一次白榆没有躲,她侧身一闪,剪刀划破了王老师的卫衣。布料裂开的声音很清脆,露出王老师后背上的冥婚契书。
那张纸贴着皮肤,边缘渗着暗红色的光。白榆伸手去撕,指尖刚碰到契书,王老师的手突然弯折到反人类的角度——手腕像没有骨头一样扭转,掐住了白榆的脖子。
力道大得惊人。
白榆的喉咙像被铁钳夹住,喘不上气。她拼命用剪刀去戳王老师的手,但那只手纹丝不动。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铜镜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镜面朝上。
白榆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她看到铜镜反射出的光,照在了纸人身上。纸人发出一声尖叫,不是人的声音,是纸张被撕裂的声音,尖锐刺耳。白榆低头一看,铜镜反射的光不仅照到了纸人,还照到了王老师后背上的契书。契书开始冒烟,边角卷曲,像被火烧。
白榆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伸手够到铜镜,对准契书。
光柱直直地打在契书上。契书像被点燃了一样,从边缘开始燃烧,火苗是暗红色的,没有温度,但烧得很快。三秒钟,整张契书烧成了灰。王老师的手松开,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倒在地上。纸人也停止了动弹,变成了一具普通的纸扎,歪倒在地上,脸上的腮红还在,但失去了那种诡异的生动。
白榆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空气涌进肺里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觉得空气是甜的。
王老师醒来了。
她眨了眨眼,瞳孔恢复正常,眼白回来了。她茫然地看着地下室,看着满地的灰和白布,问:“我怎么在这?”白榆蹲在她旁边,声音还哑着:“你晕倒了。我路过,听到声音进来的。”王老师摸了摸后脑勺:“我不记得了……我老公呢?”
楼上传来开门声。一个男人的声音喊:“老婆?小宝说想吃排骨,我买了——”
白榆站起来,把王老师扶起来。王老师踉跄着往上走,推开地下室的门,看到客厅里盖着白布的家具,愣住了。白榆轻声说:“你是不是好久没打扫了?”王老师摇头,眼睛里有泪光:“我不记得……这些白布是什么时候盖上的。”
男人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提着排骨。他看到王老师和白榆,愣了一下:“你朋友?”王老师挤出一个笑:“嗯,她送我回来的。”白榆说:“那我先走了。”她走出门的那一刻,听到男人说:“老婆,家里怎么这么多灰?你上个月不是说请保洁了吗?”
白榆没有回头。
回到出租屋,白榆瘫倒在床上。铜镜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镜面上显示:“任务1完成。奖励:转运·小成。霉运消除20%。剩余时间:28天。”
白榆盯着“转运·小成”四个字,有点不敢相信。她试着点了一杯奶茶,选了离她最远的一家店,地址填的是她的出租屋。十五分钟后,外卖员敲门。白榆开门,外卖员把奶茶递给她:“白女士,您的奶茶。”
没有送错。没有送到隔壁小区。没有放在门口被风吹走。
白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珍珠是Q弹的,奶茶是温热的,甜度刚好。她坐在沙发上,捧着那杯奶茶,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二十六年了,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杯准确送到她手里的奶茶。不是外卖员可怜她,不是系统bug凑巧,是她自己挣来的。
她对着奶茶说:“活了二十六年,终于喝到一口热乎的。”
手机震动了。
白榆放下奶茶,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件人还是“白榆(她自己)”。内容只有一行字:“你以为赢了一次就能活?”
白榆的手指僵住了。
她冲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眼眶还是红的,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但卫生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低头洗手,身后传来马桶盖缓缓盖上的声音。吱呀——像有人在慢慢推。
白榆猛地回头。
没有人。
马桶盖盖上了,严丝合缝。卫生间里只有水龙头的水声和她自己的呼吸。白榆转过身,对着镜子。镜子里的她也在看着她,脸色发白,嘴唇发抖。
她忽然想起来,她从头到尾不知道那条短信是谁发的。不是她的手机号在作怪,不是系统模拟的提示。铜镜里的女人?第一任宿主?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手机屏幕又亮了。
第三条短信:“你以为你救了她?你只是换了一个人替她死而已。”
白榆盯着那行字,背后的马桶盖又缓缓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