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榆一夜没睡。
那条短信她翻来覆去看了上百遍。“别救了,下一个是我。”发件人是她自己,号码是她的,发送时间是她收到短信的那一刻。她试过回拨,忙音。试过回复,发送失败。她甚至把手机恢复了出厂设置,那条短信依然躺在收件箱里,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她趴在床上翻手机,搜“冥婚”“活死人”“替身命格”,出来的全是小说和电影。没有一个能解释她地铁上看到的那双眼睛。
天快亮的时候,她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26年霉运都挺过来了,一个系统还能把我怎么着。”声音不大,但说完之后,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在嘴硬。
铜镜安安静静地躺在枕头边,倒计时跳成了29天。
白榆爬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先看看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东西。大不了报警。”
她没报警。她连自己都不知道要报什么——有个女人背后贴了张我看不见的纸?警察会把她直接送进精神病院。
幼儿园门口。
白榆蹲在对面的花坛边,手里举着一杯凉透的豆浆。八点整,孩子们陆续被家长送来。她看到了目标女人——穿着淡粉色卫衣,扎着低马尾,蹲下来和每个孩子拥抱。孩子们喊她“王老师”。
一个穿蓝色外套的小男孩跑太快,摔倒在台阶上。王老师冲过去,蹲下来,轻轻把孩子扶起来,拍掉他膝盖上的灰。她捧着小男孩的脸,说了句什么,小男孩破涕为笑。动作轻柔,表情温暖,和任何一个优秀的幼师没有区别。
白榆咬着吸管,心里犯嘀咕:“这不就是正常人吗?”
她跟着王老师进了超市。
王老师推着购物车,一样一样挑东西。排骨、冬瓜、一袋米、两盒牛奶。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脸上立刻漾开笑容。“老公,今晚炖排骨?你买葱了吗?”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笑着点头,“好,我回来做。小宝今天在幼儿园得了小红花,你猜哪个老师夸的他?”
白榆推着空购物车跟在后面,假装挑酱油。王老师和丈夫聊了五分钟,挂断电话时嘴角还挂着笑。白榆看着她的侧脸,那张脸在超市的日光灯下没有任何异常。皮肤光滑,眼角有细纹,是那种过日子的女人的脸。
白榆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
晚上十点。
白榆蹲在王老师家楼下的花坛边。秋天的夜风有点凉,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六楼,窗户亮着灯。透过薄薄的窗帘,她看到人影走动。一家三口,很正常。
灯灭了。白榆正准备走,灯又亮了。
她抬头,看到窗帘上投下一个影子。那个影子的脖子折了九十度,头歪到肩膀外面,但身体还在直立移动。白榆屏住呼吸,揉了揉眼睛。影子恢复正常了——脖子回到原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榆的手开始发抖。她掏出铜镜,镜面冰凉,倒计时跳动着:29天。
她做了个决定。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白榆摸着墙壁上了六楼,手机屏幕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王老师家门口贴着一张福字,倒贴的,边角翘起。白榆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传来小声说话的声音。
不是一家三口看电视的声音。只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在跟另一个人说话。但另一个人从不回应。那个女人说:“妈,今天的排骨炖烂了,你尝尝。”停顿。又说:“小宝今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咱们全家。”停顿。又说:“妈,我好累。”
白榆的后背贴着走廊墙壁,心跳快得像擂鼓。
消防通道的窗户没锁。白榆翻进去,踩在消防梯上,顺着声音摸到地下室的方向。这栋楼的老式设计,地下室的通风窗连着消防通道。窗子只开了一条缝,但白榆瘦,挤得进去。
她落地时踩到了一滩水,鞋湿了。地下室里有一股霉味,混着纸钱烧过后的焦糊味。她顺着声音往前走,摸到了一扇半掩的门。
门缝里,白榆看到了王老师。
王老师蹲在地上,对面是一个纸扎的人偶。人偶穿着老太太的衣服,花白的头发,脸上画着两团腮红,嘴角被画成微笑的弧度。白榆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一件寿衣的样式。
王老师轻声说:“妈,我又吃了顿饭,活着好累。”
纸人缓缓转头。
白榆亲眼看到,纸糊的脖子发出了纸张折叠的声音,咔嚓咔嚓。纸人的脸转了过来,露出和王老师一模一样的五官——同样的眼睛,同样的鼻子,同样的嘴角弧度。
白榆捂住嘴,差点叫出来。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阴阳眼看王老师的背后。那张冥婚契书上多了一行字:“附体命格·纸人替身。”
铜镜在口袋里震动。白榆掏出来,镜面上显示:“解救方式:撕毁契书。警告:对方会反击。剩余时间:29天。”
白榆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地上的塑料袋。
声音刺耳。
王老师的头猛地转过来。白榆看到了她的瞳孔——再一次横向闭合,像纸张对折,然后打开。但这一次,嘴角也咧到了耳根。王老师的声音不再是温柔的,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看到了?”
白榆转身就跑。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出地下室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翻出消防通道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楼下花坛边的。她蹲在那里,大口喘气,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凌晨的风吹干了白榆脸上的冷汗。她抬起头,看向六楼的窗户。
纸人站在窗边。
不是王老师。是那个纸扎的人偶。它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它的纸脸上,腮红鲜红,嘴角微笑。白榆看到,纸人的手在缓缓抬起,对着她的方向,一下一下地招手。
铜镜震动,倒计时跳了一格。
白榆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是那条来自自己的短信,但内容变了:“你以为跑得掉?”
白榆盯着那行字,手指冰凉。她知道,明天天亮之后,她必须回去。不是因为她勇敢,是因为铜镜说得对——放弃任务,她就是第七个。
她站起来,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身后六楼的窗户里,纸人还在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