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渊宫,夜深沉如墨,宫内却亮如白昼。
这里是万龙祖庭,深海之下最辉煌的皇权象征。
巨大的穹顶之上,镶嵌着亿万颗从洪荒各处寻来的夜明珠与定海神石,它们按照周天星斗的方位排列,将整片深海映照得璀璨夺目。
脚下是整块万年玄冰玉铺就的地面,倒映着头顶的星光,让人仿佛行走在星河之上。四周的廊柱皆是深海沉金打造,上面盘绕着祖龙当年征战洪荒时留下的古老图腾,在长明灯的照耀下,流淌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金光。
烛龙伫立在最高的观星台上,海风穿过结界,带来一丝深海的凉意。他身着一袭玄黑底赤红云纹的丝绸锦袍,袍角翻飞,那赤红的云纹在辉煌的宫灯与星光交织下,仿佛活过来的真龙,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尊贵与威压。
他望着丹穴山的方向,目光穿透了层层夜幕与山海。
龙母从回廊那头缓缓走来,她穿着一身深青色水纹丝绸锦袍,那水纹并非凡俗刺绣,而是用鲛人进贡的流光丝线织就,随着她的步伐,袍角仿佛真的有活水在流淌,带着母仪天下的包容与雍容。她在烛龙身侧停下,并未看他,只是并肩望着那片虚无的南方。
“甘渊的灯火再亮,也照不到丹穴山。”龙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看透世事的通透,“皇儿,你站在这里,心却飘到了火上。”
烛龙沉默良久,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着。
“青龙在大荒历练,那是他的命数,也是你父王给他的考验。”龙母转过头,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语气多了几分母亲的慈爱,“而你,作为龙族长子,你在担心丹穴山……”
烛龙没有否认,他从怀中取出那片凤羽,赤红色的羽毛在甘渊宫璀璨的灯火下,散发着微弱却顽强的暖光,与周围清冷的珠光宝气格格不入。
龙母看着他手中那片凤羽,没有问是从哪里来的,她认得那种羽毛,凤族的东西,带着南明离火的气息,她轻叹一声,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有些事,想也没用,但这甘渊宫虽大,若心里没个念想,确实漫长得让人发疯,不是吗?”
烛龙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凤羽,赤红色的。
龙母转身离去,深青色的背影逐渐融入宫殿深处的辉煌光影中。
烛龙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片凤羽,他望着丹穴山的方向,手里的凤羽还烫着。
“大皇兄!”
一声清脆的呼唤打破了观台的宁静,应龙从巨大的盘龙金柱后探出头来,她穿着一身淡青色水纹丝绸锦袍,虽然穿在她小小的身上显得有些宽大,却衬得她像一株刚抽条的水草,灵动可爱,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头顶的小揪揪一晃一晃,手里还抓着一串从珊瑚树上摘下来的红果子。
“大皇兄,你在看什么呀?二哥什么时候回来?我想让他带我去抓大鱼!”
烛龙收起凤羽,眼底的深沉瞬间化开,低头看着她,伸手帮她擦去脸颊上沾到的一点果渍。
“你二哥在外面历练,要变强了,才能保护妹妹。待他归来,我让他带你去抓最大的鱼。”
应龙信了,笑得眉眼弯弯,把手里的红果子塞进烛龙手里。“那这个给大皇兄吃,吃了就不许皱眉了!”
说完,她像只欢快的小鱼,转身跑向回廊深处,淡青色的衣角在金色的廊柱间穿梭。
烛龙握着那枚带着妹妹体温的果子,目光最终又落回南方,海风更急了,吹得他玄黑锦袍上的赤云翻涌。
同一轮明月下,丹穴山,梧桐宫。
这里没有深海龙宫的璀璨辉煌,却有着另一种神圣与热烈。
神木梧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香与花香——那是凤凰一族特有的气息。宫殿四周燃着不灭的南明离火,将整个梧桐宫映照得一片通红,如同白昼。
九凤坐在窗前,朱红底金线凤纹的丝绸锦袍在离火烛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金线绣成的凤尾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出。她手里紧紧捏着一枚青色的龙鳞,鳞片边缘锋利,硌得掌心生疼,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贪恋着那上面透出的、属于深海的凉意。
朱雀推门而入,正红色南明离火纹丝绸锦袍带进了一股大荒的燥热与风尘。她看着九凤的背影,脚步顿了顿。
“大姐。”
九凤没有回头,只是将龙鳞握得更紧了些。“他……还好吗?”
朱雀知道她问的是谁,她走到九凤身边坐下,正红色的衣袍与九凤的朱红锦袍交叠,如同两团燃烧的火焰。
“青龙哥哥在大荒很好。至于烛龙……听探子回报,他一直在甘渊宫,没有出去。”
九凤没有再问,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龙鳞的边缘,那是他身上最坚硬的地方,也是最柔软的地方。
丹鸟端着一碗花露茶走进来,淡绯色羽衣丝绸锦袍轻盈如雾,她将茶放在九凤手边,看了看朱雀,又看了看九凤,小声嘟囔道:“小凤,你二妹刚回来,你也不问问她有没有受伤,眼里就只有那条龙。”
九凤转过头,看着朱雀,眼神终于聚焦。“二妹,你受伤了?”
“没有。”朱雀摇头,拿起茶杯一饮而尽,“我皮糙肉厚,哪那么容易受伤。”
丹鸟在旁边坐下来,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清香,三个人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殿内的离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九凤把龙鳞握得更紧了,她想起烛龙在北俱芦洲深渊深处,浑身是血却依旧死死护着她的样子。那时候,他身上也是这股凉意,混杂着血腥气,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不走,我也不走。”
这些,她记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动了九凤鬓边的碎发,她伸手理了理,指尖触碰到发烫的耳根。
甘渊宫的珠光在闪烁,梧桐宫的离火在摇曳。
烛龙站在万壑深渊之上的辉煌宫殿里,手里握着她的凤羽。
九凤坐在神木梧桐之下的神圣宫阙中,手里握着他的龙鳞。
山海相隔,两端相望。
烛龙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凤羽,赤红色的,还烫着。
九凤看着手中的龙鳞,青色的,还凉着。
应龙跑回自己的寝殿,趴在床上,抱着枕头,她想起烛龙说过的话,“等春暖花开,你二哥就回来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
“二哥,你快点回来。”
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