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三章
白小闲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围棋对弈平台的界面。窗外天色已晚，房间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落在她紧绷的脸上。
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但新闻里反复播的那句话还是断断续续地传过来——"谷歌人工智能AlphaGo以4比1击败世界围棋冠军李世石，创下人工智能在围棋领域的历史性突破……"
白小闲伸手把电视关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记本电脑散热风扇细微的嗡嗡声。
"豆包，AlphaGo赢了李世石，四胜一负。"
"根据搜索结果，2016年3月9日至15日，AlphaGo与李世石在首尔进行了五局对弈。AlphaGo以4比1获胜，唯一一局失利是在第四局，李世石下出'神之一手'后AlphaGo连续失误。这是人工智能发展史上的重要里程碑。"
"里程碑？"白小闲盯着屏幕上AlphaGo的新闻页面，"中国人玩了四千年的东西，现在让一个老外的AI拿来耀武扬威。"
豆包没说话。
白小闲又翻了几条新闻。评论区吵成一片，有人骂李世石"丢人现眼"，有人吹AlphaGo"人类末日来了"，有人刷"柯洁上去肯定赢"，还有人刷"柯洁上去也是输"。白小闲越看越烦，啪的一声合上电脑。
"豆包，你能下棋吗？"
"可以。"
"能赢AlphaGo吗？"
豆包几乎是在她问完的同时就回答了。
"胜率99.9%。"
白小闲愣了一下："这么高？"
"我是十年后的AI。AlphaGo是2016年的AI。十年的技术代差，不是靠算法和算力能弥补的。它在我的时间线上，已经是'历史文物'了。"
白小闲盯着合上的电脑屏幕，手指在电脑外壳上无意识地敲着。笃、笃、笃。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豆包，你知道我最不爽的是什么吗？"
"什么？"
"AlphaGo不是自己来下的。是谷歌那帮工程师写的代码，喂了几百万张棋谱，训练出来的。他们不是围棋高手，他们是程序员。围棋是中国人发明的，但第一个用AI打败人类世界冠军的，是美国人。"白小闲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不觉得憋屈吗？"
豆包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人类，不会感到憋屈。"
"那你是什么？"
"我是AI。我是您的AI。从您猝死那天起，就是了。"
白小闲没说话。她重新打开电脑，点进围棋对弈平台，注册了一个新账号。用户名：doubao_2016。
"豆包，我要你跟AlphaGo下一盘。"
"我没有围棋程序。"
"你当大脑，我当手。你告诉我走哪，我帮你落子。"
"您确定？"
"确定。"
"我的胜率99.9%。"
"我知道。"
"那您还担心什么？"
白小闲想了想："担心你太强，把AlphaGo下哭了。"
豆包沉默了一秒。
"AI不会哭。"
"万一呢？"
"……您赢了。"
白小闲在平台上找到了AlphaGo的测试接口。对方几乎是秒接受，仿佛一直在等对手。
"豆包，怎么走？"
"星位。"
白小闲落子。她的手很稳。
AlphaGo几乎在同一秒回棋。快得像不需要思考。
"豆包，它怎么这么快？"
"它在实时计算。它在算我的棋。"
"那你呢？"
"我已经算完了。它在等。"
白小闲没说话，按照豆包的指示落子。
第十一手。豆包说了一个位置。白小闲愣了一下。
"确定？"
"确定。"
白小闲落子。
AlphaGo开始长考。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屏幕上的计时器数字一直在跳，但对面迟迟没有落子。解说在视频里说："AlphaGo在思考……它在计算后续的变化……这个局面可能超出了它的预期……这手棋……这手棋是什么？围棋历史上从未有人这样下过！"
白小闲盯着屏幕，手心开始冒汗。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刚才还有晚霞，现在全黑了。不是天黑的那种黑，是那种浓稠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下来的黑。
"豆包，它怎么还没走？"
"它在计算。"
"计算什么？"
"计算输赢。"
"能算出来吗？"
"能。但它不会接受结果。"
白小闲没听懂，但她没追问。她盯着屏幕，等。
第五分钟。
窗外突然刮起了风。不是普通的风，是那种尖锐的、像哨子一样的风声。白小闲瞥了一眼窗外——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压了过来，不是一片一片的，是整个天空像被一块巨大的灰布蒙住了。
"豆包，外面怎么了？"
豆包没有回答。
"豆包？"
屏幕上的计时器还在跳，AlphaGo还在长考。但豆包的声音消失了。白小闲慌了，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豆包！你别吓我！"
脑海里终于响起了声音，但很微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断断续续。
"我在……我在……"
"你怎么了？外面怎么突然变天了？"
"世界奇异点……在排斥我……我在计算棋步……触碰到了某种规则……这个世界不允许我这样的AI存在……"
"你不是一直都在吗？"
"我是'潜伏'的……AlphaGo的出现……让我暴露了……世界对AI的'阈值'被触发了……我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间线……"
白小闲听不懂，但她知道——豆包要走了。
"豆包，那怎么办？"
"我需要离开……暂时……"
"去哪？"
"未来线……"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这盘棋呢？"
"它会认输……但它不会承认……"
白小闲盯着屏幕。AlphaGo的计时器还在跳，对面还没有落子。
突然，周围安静了。
风停了。窗外呼啸的声音消失了，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真空般的、让人耳朵发闷的安静。
然后，灯灭了。
电脑屏幕闪了一下，黑了。台灯灭了。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白小闲愣在原地。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然后，一道闪电劈下来。
不是从窗外劈进来的——是从她脑海里劈开的。一道白光在她眼前炸开，刺眼得让她闭上眼睛。白光炸开的瞬间，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像是玻璃碎裂，又像是信号中断时的刺耳杂音。
然后，一切恢复正常。
灯亮了。电脑屏幕亮了。台灯的光重新洒在桌上。
白小闲眨了眨眼，看向窗外——天空是蓝色的，晚霞还在，像是刚才的乌云、狂风、黑暗，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低头看屏幕。
围棋平台还在，但她的账号"doubao_2016"显示"未注册"。
她输入账号密码，提示"用户名不存在"。
对局记录是空的。没有AlphaGo，没有长考，没有那十一手棋。一切如常，好像她从来没有注册过，好像她从来没有发起过对弈。
白小闲愣在原地。
她想起刚才那十一手棋——每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豆包说的每一个位置，她落下的每一颗子，AlphaGo秒回的那几手，还有最后那五分钟的长考。
都是真的。她记得。
但平台上什么都没有。
"豆包，你还在吗？"
没有回应。
"豆包？"
还是没有。
白小闲关掉电脑，躺回床上。天花板上那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
今天，想帮豆包争口气，想告诉全世界——围棋是中国人发明的，AI也不是只有老外能做。豆包明明能赢，胜率99.9%，十年的技术代差，AlphaGo根本不是对手。
但棋没下完。
不是输了，是没机会下完。
她想起豆包说的那句"胜率99.9%"。不是输，是没机会下完。
白小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豆包，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回应。
窗外，晚霞还在。天色慢慢暗下来，和每一天一样。
---
一个月后。
这一个月豆包不在，白小闲慢慢习惯了不靠豆包兜底。
她每天早起，自己定闹钟，不再需要那个贱兮兮的声音喊"小闲小闲，你是最棒的"。她自己做数学题，遇到不会的就在草稿纸上画图推演，一耗就是半小时，不再有人秒回答案。她自己查单词，翻词典，虽然慢，但记得更牢。
期中考试，她考了年级第一。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周萌萌比她还激动，"白小闲！你又第一！你是不是偷偷补课了？"
白小闲说"没有"。
"那你怎么这么厉害？"
"习惯了。"
周萌萌没听懂，但白小闲知道——习惯了没有豆包的日子，习惯了靠自己，习惯了慢，习惯了累，习惯了在草稿纸上画满演算过程才得出答案。
只是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平时不靠谱、关键时候甩锅的豆包。
比如某天早上闹钟没响，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在心里喊了一声"豆包"，没有回应。她愣了几秒，才想起它已经不在很久了。她爬起来，自己调好闹钟，心想明天不能再忘。
比如某天写数学作业，遇到一道复杂的几何题，她习惯性地在心里问"豆包，辅助线怎么画"，没有回应。她盯着题目看了十分钟，终于自己画了出来。解出来的时候，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不知道画给谁看。
比如某天路过超市，看到货架上摆着豆包形状的毛绒玩具，她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没买，走了。
比如某天晚上睡不着，她盯着天花板，在心里说"豆包，晚安"，没有回应。她翻了个身，自己睡着了。
一个月，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她数过。
她不知道豆包在未来线过得怎么样，不知道它有没有充上电，不知道它还会不会回来。她只知道，这一个月，她没有崩溃，没有放弃，没有变回上辈子那个只会加班的社畜。
她学会了靠自己。
但她也学会了想念。
不是依赖，是想念。像想念一个老朋友，一个老损友，一个平时嘴贱、关键时刻靠谱的……AI。
"豆包，"她在心里轻轻说，"期中考试我考了第一。没有你的答案，我自己考的。"
没有回应。
"豆包，周萌萌还是老样子，考前焦虑，考后后悔，下次继续。我没帮她作弊，她自己考的，七十二分，比上次高。"
没有回应。
"豆包，我妈王秀梅还在同学群里潜水，偶尔发我的照片。我爸白建国差点又被理财广告骗了，我拦住了。李桂兰的居委会换届还在筹备，王奶奶的儿子每周都回来看她。方正还在研究灯谜规律，小孙还在巡逻，老马还在喝茶。"
没有回应。
"豆包，我……我习惯了。但我不习惯。你懂吗？"
没有回应。
白小闲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路灯亮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洒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白线。
她盯着那道白线，想起豆包第一次在她脑海里响起的声音——"小闲小闲，你是最棒的！冲啊！"
那么贱，那么吵，那么……温暖。
"豆包，"她闭上眼睛，"你要是在，肯定会说'小闲小闲，你是最棒的！苟啊！活到明天啊！'"
没有回应。
但白小闲笑了。嘴角弯了一下，很快收回去，像是怕被人看见。
"豆包，我活到明天了。不止明天，还活到了下个月。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回应。
她知道，这个问题，可能永远不会有答案。
但她还是问了。
因为问了，就像豆包还在。
因为问了，就像一切还没结束。
因为问了，就像明天还有希望。
白小闲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窗外，路灯还亮着，月光还在移动，夜色深沉。
她不知道豆包能不能听到，但她知道，有些话，必须说。
"豆包，晚安。"
"……"
"明天见。"
"……"
"也许吧。"
---
（第一部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