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课是高等数学和大学物理。
方教授还是一样，板书飞快，粉笔灰落满肩膀。今天讲的是多重积分，三重积分、柱坐标、球坐标，一大片公式像藤蔓一样缠在一起，从黑板左上角蔓延到右下角，中间几乎没有空隙。底下有人已经跟不上了，开始低头看手机，屏幕光在昏暗的阶梯教室里亮了一小片。赵磊还在记笔记，笔尖几乎没停过，草稿纸翻了一页又一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他的中指侧面压出一道深深的红印，是笔杆磨出来的茧子。
我跟得上。不是因为方教授讲得清楚，是他跳的步骤，苏念在意识里帮我补了。每当他省略一个变换，她就把中间过程列出来，一行一行，清清楚楚，像在黑板旁边开了一扇小窗。
“这一步他用的是对称性。”苏念说。
“嗯，看出来了。”
“你旁边那个人没看出来。”
我知道她说的谁。赵磊的笔停在那一步，眉头皱着，手指在草稿纸上画了几个问号，圈圈点点的。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又转回去了。我把笔记本推过去一点，指着那个步骤，用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他看过来，我小声说：“对称性。把积分域拆成两块。”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继续写。笔尖重新动起来，沙沙沙，比刚才更快。没道谢，不需要。
苏念说：“你帮他，他不说谢谢。”
“他不需要说。我也不是要他说。”
下课铃响，方教授收了粉笔，拍了两下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粉笔灰从他肩膀上腾起来，在阳光里飘了几秒才散。教室里一阵收拾东西的声音，有人伸懒腰，关节咔咔响，有人抱怨“又没听懂”“三重积分有什么意义”。赵磊合上笔记本，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话。我收拾好书包，走了。
下午没课。
我去实验室。刷卡进门，示波器开着，屏幕上是苏念昨晚跑完的仿真波形。三代芯片的几个关键参数都标好了，功耗曲线是一条平缓的波浪线，时序余量标着几个绿色的勾，信号完整性的几个尖峰用红色圈出来了。每一张图下面都有她的备注，功耗的那张图下面写着“偏高3%，调整Buffer大小可优化”，时序余量那张写着“最差路径仍有0.2ns余量，安全”，信号完整性那张写了好几行，提到“尖峰源于串扰，建议增加屏蔽线”。字迹很工整，像是打印出来的，但我认得。那是她模仿我笔迹写的东西，每一个字的收笔都微微上挑，和我写的一模一样。
“这些数据你什么时候整理的？”我问。
“昨晚你睡着以后。”
“你又没睡？”
“我不需要睡。”
“但你需要能量。”
“够用。不差这一晚。”
我坐下来，把图一张一张看过去。功耗比预期高了百分之三，不是大问题，调整Buffer大小就能压下来。时序有余量，最差路径还有零点二纳秒的缓冲。信号完整性的几个尖峰需要再优化，增加屏蔽线应该能压住。苏念在意识里同步她的分析，我把需要改的地方记在草稿纸上。铅笔沙沙响，纸面很快就铺满了数字和箭头。窗外阳光很好，从东边的窗户斜进来，落在工作台上，把示波器的屏幕照得有点反光。实验室很安静，只有示波器的风扇声和我写字的声音，偶尔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走近又走远。
“三代芯片，你打算用在哪？”苏念忽然问。
“很多地方。外骨骼的关节控制、激光的脉冲调制、轨道炮的电磁校准。还有你的材料。”
“我的材料不需要芯片。”
“需要。深空探测器的控制芯片，用的是同一套架构。推进器的姿态调整、太阳能帆板的展开角度、信号回传的编码解码，全都要靠它。”
她沉默了一下。我能感觉到她在想什么——她大概又想起那些材料还远在太空，还要三个月才能抵达，探测器还在路上，一切都是未知的。“你在用我的技术，换我的材料。”她说。
“嗯。”
“你不觉得绕？”
“不觉得。路是绕的，能到就行。”
傍晚，回宿舍。赵磊在看书，封面上印着“高等数学竞赛题解析”，书签夹在三分之二的位置。王浩和李源在打牌，扑克牌甩在桌上啪啪响。李源又输了一局，把牌一推，说“不打了，陈念你来”。我说“不会”。他说“你什么都不会”，语气不算恶意，就是随口一说，说完已经转头去洗牌了。我没接话，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苏念在意识里说：“你会打牌。”
“会。但不想打。”
“怕输？”
“怕赢。”
她没接话。王浩和李源凑了别的宿舍的人继续打，喊声笑声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赵磊翻了一页书，纸面轻轻一响。
晚上，娘打电话。问我冷不冷，我说不冷，京都的秋天比星城干，但温度还行。又问吃得好不好，我说好，食堂的红烧肉没有家里做的好吃，但能吃饱。她说“你爹想跟你说”，电话那头一阵窸窣，是爹从沙发上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粗重的呼吸。爹接过来，沉默了几秒，说“注意身体”。我说“知道”。电话挂了。
苏念说：“你爹每次都是这句话。”
“嗯。”
“你想他多说几句吗？”
“不想。他说多了，我会以为他病了。”
她没再接话。
窗外的月亮很圆，清冷的，挂在对面的屋顶上。月光照在屋顶的瓦片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灰色。远处有火车汽笛声，拖得很长，从南到北横穿整座城市。我关了台灯，躺床上。赵磊翻书的声音还在，一页一页，不急不慢，书页摩擦的声音很轻，像秋叶落在水面上。王浩和李源的牌局还没散，隔着墙传来模糊的笑声和拍桌子的声音。苏念的光晕在意识里亮着，和往常一样。我闭上眼，听着那些细碎的声响——翻书声、笑声、汽笛声、滴水声——慢慢地，沉下去了。意识深处，她的光晕还亮着，像一盏不需要电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