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他做了好几个月噩梦,偷偷打听过,没听到附近有撞死人的消息,他慢慢安慰自己,也许只是蹭到了垃圾桶或者什么杂物,没人看见,没事的。他换了工作,搬了家,刻意遗忘那个夜晚。
老陈记……他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他好像就是为了抄近路去买那家据说深夜才出摊的老陈记麻花,女朋友说想吃。那家店,就在出事的巷子附近,后来没多久好像就关了。
时间,地点,雾,馄饨摊老板的等待……碎片“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那个倒下的黑影……是沈清梧的妻子?是他,江屿,撞了人,然后逃了?
所以沈清梧等的人,其实永远回不来了。而他等来的,是江屿这个罪魁祸首?
难怪那碗馄饨的味道那么熟悉,熟悉得让他心痛。小时候外婆也总是在他晚归的深夜,端上这么一碗热腾腾的、不加紫菜的馄饨,说暖胃。沈清梧的妻子,是不是也这样等待过晚归的丈夫?而沈清梧,如今又在等待一个永远无法归来的妻子。
巨大的恐惧和负罪感像冰冷的海水淹没了江屿。他踉跄着后退,撞在身后的墙上。原来那浓雾,那走不出的巷子,那碗鲜得不真实的馄饨,都不是沈清梧的执念在困住他,而是他自己的罪孽,招引了他。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接下来的几天浑浑噩噩。闭上眼就是浓雾,是昏黄的棚子光,是沈清梧望穿秋水的眼睛,是那个倒在路边的模糊黑影。他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一睡着就惊醒,总觉得床边站着个人,静静地看着他。厨房偶尔传来极轻微的、类似摆弄碗筷的声响,可打开灯,什么都没有。
他知道,他逃不掉了。那股力量,那个地方,在召唤他,或者说,在审判他。
第五天夜里,又是大雾。江屿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一片。他知道该去,必须去。有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说,去说清楚,去认错,哪怕对方是……是另一种存在。否则,他会被这愧疚活活勒死。
他穿上那件灰连帽衫,再次走向积善里。雾比那天还大,路灯的光晕染成毛茸茸的一团。他径直走到那片焦黑的空地前。铁皮盒子还在,碎塑料布还在。
他站定,深吸一口冰凉的、带着潮气的空气,对着那片虚空,声音干涩地开口:“沈老板……我来了。”
没有回应。只有雾无声流动。
“我……我知道你在等谁。”江屿喉咙发紧,“我也知道,她为什么回不来了。”
话音刚落,周围的雾猛地涌动起来,像有了生命,向中间汇聚。焦黑的空地上,光线开始扭曲,那点昏黄的、熟悉的棚子光,一丝一缕,从虚无中重新织出,由淡转浓。
蓝白条纹的防水布,旧三轮车灶台,咕嘟冒泡的汤锅,两张矮桌,塑料凳……一切如同褪色的画卷被重新渲染,清晰地出现在他面前。
沈清梧就站在灶台后,系着那条围裙,脸色在棚顶灯光下白得透明。他静静地看着江屿,眼神不再是空茫,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洞悉。
“你来了。”沈清梧说,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江屿心上,“我算着,你也该来了。”
江屿腿一软,差点跪下。
“对……对不起……是我,一年零三个月前,那个雾天,是我……我撞了人,我跑了……我没想到,我……”
“没想到她是我妻子?”沈清梧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没想到,你逃了之后,我还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等着,等着一个被你夺走的人?”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江屿的骨头缝里。他哑口无言,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滚烫,却洗不净半分罪孽。
沈清梧不再看他,转身掀开锅盖。白气蒸腾。他熟练地拿出包好的馄饨,下进滚汤。
“坐吧。最后一碗了。”
江屿像提线木偶,挪到矮凳上坐下。他看着沈清梧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却透着无穷的孤寂和绝望。
“晚晚她,就爱吃我包的馄饨。”沈清梧背对着他,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皮要擀得薄,肉要三分肥七分瘦,剁得细细的,加一点姜汁,一点黄酒。汤要用老母鸡和筒骨,小火吊足八个钟头,撇净浮油。她说,外面的都差点意思。”
他顿了顿,勺子轻轻搅动锅里的馄饨,“那天晚上,我拌馅的时候黄酒放多了点,她鼻子灵,笑着说‘又想蒙混过关’,非要自己去买麻花来配,说我包的馄饨配老陈记的麻花,是天下第一。我不该让她去的……我该拦着她的……”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我等到天亮,没等到她。等到警察上门,也没等到她。他们只带回来一只鞋,她最喜欢的、我上个月刚给她买的那双。”沈清梧的声音哽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我不信。晚晚只是贪玩,迷路了。她认得回家的路,认得我这馄饨摊子的光。我每天晚上都出来,把灯点得亮亮的,汤熬得滚滚的,她看见了,闻着了,就回来了。”
馄饨好了。沈清梧盛进蓝边碗,撒上蛋丝葱花,端到江屿面前。一样的清汤,一样的元宝馄饨,热气氤氲了他的脸。
“吃吧。”他说,自己在对面坐下,依旧摸出那支不点的烟,“吃了,就该上路了。”
江屿看着那碗馄饨,胃里翻江倒海。
“我……我不配吃……”
“吃!”沈清梧猛地抬眼,目光如电,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厉色,“这是我给晚晚准备的!她没等到,你来了,你就得吃!”
江屿哆嗦着拿起勺子。馄饨送入口中,还是那极致的鲜,可此刻却像滚烫的刀片,割着他的喉咙,他的食道,他的胃。每一口,都带着沈清梧日日夜夜的等待,带着林晚未能归家的遗憾,带着他自己懦弱逃逸的罪恶。他几乎是机械地吞咽着,泪水流进碗里,和汤混在一起,又咸又苦。
“你知道吗,”沈清梧看着他吃,眼神渐渐又变得空茫,望向棚外浓稠的雾,“我有时候觉得,晚晚没走远。就在这雾里,看着我,等着我。这雾啊,就是她的魂,散不去,聚在这儿,陪着我也好,困着我也好……我离不开这儿了。我得等她,一直等。”
江屿吃完了最后一个馄饨,喝光了最后一滴汤。碗底空了,像他被恐惧和愧疚掏空的心。他放下勺子,发出轻微的一声“咔”。
“沈哥……”他换了称呼,声音嘶哑,“我……我去自首。我现在就去。我该偿的罪,我去偿。”
沈清梧缓缓转回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很久,久到江屿以为时间都停滞了。然后,他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自首?”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苍凉,“能让晚晚回来吗?能让我回到那个她出门之前的晚上吗?不能了。什么都晚了。”
他站起身,围裙解下,仔细叠好,放在凳子上。然后,他朝江屿伸出手。那只手苍白,骨节分明。
“走吧。”他说。
“去……去哪儿?”
“去你该去的地方。去见晚晚。”沈清梧的眼神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我等你,等的不仅仅是‘你回来’,更是‘我带你回去’。我困在这里,困在这摊子,这灯,这雾里,一年三个月零七天。不是因为晚晚不认得路,是因为我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我放不下。我也恨,恨那个逃走的混蛋,恨到骨头里。可我更恨我自己,为什么那天晚上,没拦住她。”
他顿了顿,看着江屿,眼神复杂:“直到你出现。你喝了我的汤,一次,两次。这汤里有我的念想,我的不甘,我的恨。你喝了,我们就连上了。我认得你的味道了,恐惧的,愧疚的,肮脏的……也认得了那天晚上,雾里那辆车里,你的味道。”
江屿如遭雷击,瘫在凳子上,动弹不得。原来,从第一碗馄饨开始,他就已经踏进了这个为他而设的局。
“现在,汤喝完了。”沈清梧的手依然伸着,不容拒绝,“该走了。我带你去见晚晚,你也该……亲自去跟她说声对不起。至于之后……”
他没有说完,只是定定地看着江屿。
江屿知道,没有之后了。他颤抖着,抬起手,握住了沈清梧的手。那只手冰凉,没有一丝活气。
就在两手相触的瞬间,周围的景象开始剧烈晃动、扭曲。棚顶的灯光拉长成诡异的光带,蓝白条纹的防水布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下来,矮桌、塑料凳、灶台、汤锅……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转、坍塌,化为模糊的光影。只有那浓得化不开的雾,从四面八方汹涌扑来,将他们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