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半，江屿套上那件洗得发灰的连帽衫，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老城区那条街上。
风刮得狠，钻进领口刺得人一哆嗦。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地方偏，路灯坏了两盏，剩下那盏苟延残喘地闪着昏黄的光，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张牙舞爪。可脚就像认路似的，穿过三个路口，拐进那条叫“积善里”的窄巷，尽头那点暖光就朦朦胧胧地浮在浓雾里。
是个馄饨摊。
蓝白条纹的防水布搭成个棚子，旧三轮车改的灶台，一口大锅咕嘟咕嘟滚着白气。摊主是个男人，看背影三四十岁，系着条不算太干净的围裙，正低头摆弄碗筷。棚子底下就摆了两张矮桌，几张塑料凳，空荡荡的。
这地方，这钟点，居然还出摊。江屿第一次撞见是三天前，他加班到半夜，胃疼得厉害，迷迷糊糊就走岔了路。那天也有雾，没今天这么大。他吃了碗馄饨，热汤下肚，那股拧着的疼才松开了。
摊主话少，就问了句“香菜葱花要不要”，便再没吭声。可那碗馄饨的味道，江屿记下了，鲜得有点不真实，像小时候外婆掐着秒表吊的高汤，骨髓里的精华都熬化了。
今天他又来了，胃里空落落的，但好像也不全是饿。
“老板，一碗馄饨，不要紫菜。”江屿坐下，塑料凳嘎吱一响。
摊主背影顿了一下，没回头，只“哎”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他掀开锅盖，白茫茫的水汽轰一下涌上来，把他整个裹进去，身影模糊了。江屿盯着那团晃动的白影，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雾好像更浓了，从巷子口慢吞吞地漫进来，棚子外头那片黑都快被吞没了。街上静得吓人，远处主干道的车流声传到这儿，只剩点呜咽似的余音。
“您的馄饨。”一只骨节分明、但有些苍白的手把蓝边大碗放在江屿面前。汤色清亮，油星子金灿灿的，十几个元宝似的馄饨挤着，皮薄得透出里头粉嫩的肉馅，上头撒了嫩黄的蛋丝、翠绿的葱花。没有香菜，也没有紫菜。
江屿道了谢，舀起一个吹了吹。入口，还是那股直冲天灵盖的鲜。他吸了口气，含糊道：“老板，你这汤底真绝了。不像味精吊的。”
摊主没接话，只在对面那张矮桌旁坐下，摸出支烟，没点，就夹在指间捻着。棚顶那盏小灯泡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暗影，江屿这才看清他的脸。瘦，颧骨有点高，眼窝陷着，看着疲惫，可眼神却亮得有点瘆人，直勾勾望着棚子外头翻滚的雾，像在等什么。
“是在等人？”江屿问出口就后悔了，大半夜的，多什么嘴。
摊主却慢慢转过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空茫茫的，穿过江屿，又好像落在他身后某个地方。
“嗯，等我媳妇儿。”他声音平得像摊死水，“她说今晚回来。”
江屿勺子停在半空。这都几点了？
“您爱人……出差？”
“她啊，就爱这家门口的老陈记麻花。我说半夜了，别去了，她不听，非要买。”摊主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就拐过街口，几步路。我馄饨都快包好了，就等她回来下锅。”
江屿觉得有点不对劲。老陈记？这附近他熟，哪有这家店。
“老板，您是不是记错了？这附近我没见过卖麻花的。”
“有的。”摊主斩钉截铁，眼里的光更亮了些，近乎偏执，“一直有。她说想吃，我就让她去了。我该陪着的……我该陪着的。”最后两句成了呢喃，他低下头，用力捻着那支烟，烟丝簌簌往下掉。
江屿后背有点发凉。他匆匆吃完，扫码付钱。摊主摆摆手，示意边上有个陈旧的铁皮盒子，“现金，放那儿就行。”江屿摸出张二十的塞进去，铁盒子冰凉。
走出棚子，雾浓得像牛奶，几步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江屿凭着感觉往巷口走，可走了好一阵，一抬头，心头猛地一缩——那点昏黄的棚子光，还在前面不远，蓝白条纹的防水布在雾里若隐若现。
鬼打墙？他头皮发麻，换个方向，加快脚步。潮湿的雾气缠在脸上，呼吸都费劲。可无论他怎么走，拐几个弯，那片光就像长在眼睛里似的，永远在前方，不近不远。棚子里，摊主的身影依然坐着，一动不动，面朝外，像个等不到的望夫石。
江屿的冷汗下来了，他想起摊主空茫的眼神，那句“我该陪着的”。他不敢再回头，发了疯似的朝一个方向猛跑，肺叶火辣辣地疼。不知跑了多久，腿一软，差点栽倒，慌忙扶住身边的墙。喘匀了气，他战战兢兢回头——身后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雾，那片要命的光，终于不见了。
他瘫坐在地上，心脏狂跳。摸出手机，凌晨一点十七分。信号格是空的。
第二天，江屿请了病假。他缩在公寓里，拉紧所有窗帘。昨晚的事像个冰冷的梦魇，可裤脚上沾着的泥泞，还有嘴里残留的那点虚幻的鲜味，都在提醒他不是梦。
熬到下午，他实在坐不住，决定白天去那条巷子看看。青天白日，总不能再撞邪。
阳光不错，积善里看着就是条普通的老旧巷子，两边是斑驳的院墙，墙角堆着杂物。他走到记忆中的位置，心一点点沉下去。
没有馄饨摊。
那块地方空空荡荡，只在地上看到一小圈被火燎过的焦黑痕迹，还有几块碎了的蓝白条纹塑料布，半埋在泥土里，脏兮兮的。旁边墙根下，丢着个锈得不成样子的铁皮盒子，眼熟得很。
江屿蹲下，用树枝拨了拨那盒子，没敢碰。他环顾四周，想找个路人问问。正好有个穿汗衫的大爷拎着鸟笼溜达过来。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江屿挤出笑脸，“这儿以前……是不是有个半夜出摊的馄饨摊？”
大爷眯眼看他：“馄饨摊？小伙子，你梦游吧？这地方清静，晚上鬼影子都没一个，谁跑这儿摆摊？”
“可我真吃过，就前几天晚上，一个男的老板，三四十岁……”
大爷脸色忽然变了变，拎鸟笼的手晃了一下。
“男的老板？瘦高个？眼神有点直？”
“对！您知道？”
大爷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知道是知道……但那都是一年多前的事儿了！你说那摊主，姓沈，叫沈清梧，就住前头那栋老楼。”他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一栋灰扑扑的六层板楼，“他媳妇姓林，小两口感情挺好。后来有一天半夜，他媳妇出去买什么东西，就在前头那个没红绿灯的路口，让车给撞了！当场就没啦！”
江屿嗓子发干：“撞了？那司机……”
“跑了！天又黑，那段路没摄像头，到现在都没抓着！”大爷叹口气，“那沈清梧受了刺激，人都魔怔了。非说他媳妇没死，就是出去买东西了，天天半夜推着个馄饨摊到这儿等，说等他媳妇回来吃热乎的。唉，看着真叫人心里发酸。”
“后来呢？”
“后来？大概等了小半年吧，也是这么个雾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他那摊子起火了，煤气管子漏了还是怎么的，烧得挺厉害。等消防车来，棚子都烧塌了，人也……”大爷摇摇头，没再说下去，拎着鸟笼快步走了，像是怕沾上晦气。
江屿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凉了。烧塌了？一年多前？
那他前几天晚上见到的是什么？那碗滚烫鲜香的馄饨又是什么？
还有摊主，不，沈清梧，他说他在等媳妇回来。他说他馄饨快包好了，就等她回来下锅。
江屿猛地打了个寒颤。昨晚那浓得邪门的雾，怎么走也走不出的巷子……难道自己撞上的，是沈清梧徘徊不去的执念？可为什么是自己？就因为自己去吃了碗馄饨？
不对。
江屿脑子里有个模糊的碎片挣扎着要浮上来。老陈记麻花……没红绿灯的路口……半夜……跑了……
他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一年零三个月前，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他刚拿下驾照不久，有天晚上跟同事聚餐喝了点酒，不多，就一瓶啤酒。他觉得自己清醒得很，就抱着侥幸心理开车回家。
路过老城区附近一条偏僻岔路时，雾很大，他有点走神……好像是有个黑影忽然从路边闪出来！他吓得魂飞魄散，猛打方向盘，一脚刹车到底，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几乎刺破耳膜。车好像蹭到了什么，又好像没有。他当时脑子一片空白，酒全醒了，从车窗惊恐地往后看，雾太浓，只隐约看到路边倒着个模糊的影子，一动不动。
他做了什么？他喘着粗气，手脚冰凉，脑子唯一的念头是：不能停！停下这辈子就完了！他咬着牙，哆嗦着踩下油门，逃离了那片浓雾笼罩的鬼地方。后视镜里，只有弥漫的灰白，迅速吞噬了刚才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