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度过动荡摆平宿敌 迎来安乐送走杨小蔻
书名:不敢幸福 作者:兮小破 本章字数:9790字 发布时间:2026-05-26

想当年,我们是多么幸福的祖国花骨朵,正好赶上了和平年代,不用在炮火纷飞中忐忑度日,虽然中了大奖在和平年代,西藏出现的两次小动荡恰好被我们赶上,不过抛开动荡的内幕本质与不良影响来回想,似乎并未影响到我们安乐的童年反倒增添了些许趣味。

  头一回的动荡是那里的喇嘛暴乱。具体为什么暴乱我当时那么小自然是搞不明白,后来长大了也忘了问起,所以终究还是不明所以。只记得当时的电视新闻上成天报道着事态的发展情况,画面上焦炭一样的东西成天在那个时间里被搬来搬去,看得我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烦躁。当时我最不喜欢看的电视节目,就是《新闻联播》。

  记得一回我们在宁帆家做作业,宁妈妈在厨房给我们包饺子,突然“啪!”的一声脆响,厨房的阳台玻璃碎了,紧接着一块飞石砸了进来,落在了宁妈妈正切菜的案板上。听到异响与宁妈妈的尖叫,我们五个小孩慌忙跑到厨房,只见宁妈妈正拿着那块飞来之石发愣,脸色苍白手指发抖,阳台外响起一阵幸灾乐祸的怪叫声。

  一向反应最快的杨小蔻立马跑到宁妈妈身前,张开双手面朝着窗外,脸上满是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别怕阿姨,我来保护你!”

  宁妈妈瞅着自己脚边上站着的这位刚到她大腿的小蹦豆,不禁乐出声来:“好呀!有杨大女侠在,阿姨肯定不会害怕!”

  看到宁妈妈笑了,我们也都松了口气。宁帆从他妈手中拿过那块石头一声不吭地走到被砸破的玻璃前,狠狠地将石头从那个破洞中扔了出去。然后他回头看着我们,准确地说,是看着杨小蔻,笑了。

  这是个可喜的进步,那是我记忆中宁帆头一回主动浮出笑脸。干净秀气的脸庞上搭上一副天使般纯净的微笑,宛如漫画中的翩翩美少年。如果换成别的小女孩随便谁都得被这张笑脸给笑得心旌荡漾,然而,我们的大英雄杨小蔻当时却非常不解风情的来了一句:“哈哈,冰砖头,你也掉牙了呀!”然后便张开嘴开始跟我们炫耀她的新牙洞。那一刻,宁帆的笑脸瞬间转为了定格。

  喇嘛之乱平息之后没平静多长时间,西藏的大学生又开始活跃了,据说这是一次全国规模的大学生动乱,那时的民风相当朴实,甭管什么活动,总会一呼百应。既然声势浩大,影响力自然也不会小了,我们小孩子都感受到了这股热潮的激情澎湃。似乎突然一天之间,街上便出现了许多脸上涂满五颜六色的油彩,手持皮鞭的年轻人,活像京剧中的各种角色一起走到了马路上搭起了戏台子,只不过他们不演戏而是随意挥着皮鞭抽打路人。家长开始紧张起来,天天叮嘱我们放学不要乱跑,老老实实的呆在学校等着他们来接。

  于是放学之后,我们再也不能像往常一样边打边闹地疯跑着回家,而是各自被家长带回各自的家里进行毫无乐趣的安全教育。

  我开始有些讨厌这个动荡不安了,因为我们小孩子的自由受到了极大的破坏。

  我如此有涵养都忍无可忍,杨小蔻那个疯丫头更是早就抓狂到屡屡提出严重抗议,不过每次这样的反动意见一出现,就立即被杨叔和张姨予以无情镇压。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局势如此不安大家都人心惶惶的时候,我爸与杨小寇的爸爸杨叔恰好被派去内地出公差。张姨素来胆小,一向接送孩子的事都由杨叔全权负责,我妈由于岗位特别,平日里白天根本抽不出身来负责我的接送,也是由我爸全权受理。这下子两个家中的顶梁柱一走,可愁坏了家里的女人们。

  于是这个时候杨小蔻又开始蠢蠢欲动,主动要求和我一起上学放学不需要大人接送。后来张姨与我妈商量了一下,认为那帮大学生虽然行为有些过激,但本质并不坏,应该还不至于向我们这些可爱的花骨朵们下手。于是她们决定冒次险,让我们独立上学,张姨竭力装出一脸信任我们的轻松表情,但我们前脚一出门,她后脚就立马跑到阳台上紧张万分地盯着我们幼小的身影,直到看到我们安全完整地消失在她的视线里,才如释重负。

  家长的过分担心与惊吓,丝毫没影响到我们小孩子玩乐的心情,我与杨小蔻依然如往昔般有说有笑地行走在熟悉的上学路上,全然没有因为动荡的局势,而影响到我们高涨的生活热情,自然也不懂得什么叫害怕什么叫提防,人总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得越来越胆小越来越谨慎。后来宁帆也在强烈反抗之下,如愿以偿地加入到了我与杨小蔻的队伍之中。于是我们每天铿锵三人行,自在的犹如三只自由的小羊羔驰骋在辽阔的草原上。

  终于有一天,我们遇到了传说中的狼。

那天,我们三个孩子刚一走出大院,就看到了一个涂着黑脸的高个子青年气势汹汹地冲我们走来,据张姨事后讲述,当她看到这个情景时,立刻就吓得浑身冰凉泪水肆虐地瘫坐在地上。

  我暗暗地说:“咱们赶紧跑吧。”

  宁帆说:“咱们小,跑不过他的,不如跟他拼了。”

  杨小蔻则不吭声,两眼直直地盯着那个黑面怪。

  黑面怪离我们越来越近,脸上由于黑完全看不出是什么表情。成年后我评价美女的标准就特别容不得皮肤黑的,想必是幼年的这一次意外遭遇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宁帆低下头捡了块石头紧紧握在手中,我暗暗压住了他的手,敌强我弱,以我和宁帆之力是铁定打不过那个黑面怪的,如果宁帆拿石头砸他,除非砸死他,否则我们一定会败得很惨。当时我的意见是最好我们分头逃窜,这样能分散敌人注意力,然而我又担心杨小蔻这厮是个女孩子,跑得一定没我们快,一旦落入敌手还得连累我们回头救她。随着我内心做着激烈地思想斗争,黑面怪也终于走到了我们眼前。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黑面怪“啪”地甩了一下鞭子,指着宁帆。

  我忙将宁帆的手抓住,生怕这个愣小子把石头真砸出去。

 “大哥哥好!”一直不吭气的杨小蔻突然礼貌有加得冲黑面怪鞠了一躬。

  黑面怪愣住了,一脸古怪地看着杨小蔻。

 “大哥哥,你的牙真白,能笑一笑让我再看看吗?我正在换牙,牙都掉了,我好喜欢大哥哥的大白牙哦!你看我的牙洞洞,大哥哥你看你看。”说着杨小蔻张开小嘴,拼命仰着头用胖嘟嘟的小手给黑面怪指着她已经给我们显摆过N次的小牙洞。

  黑面怪看着杨小蔻的小牙洞,退后了几步,然后竟然真的笑了!露出了整齐的牙齿,果然够白。然后,便扭头走了。

  我不禁长松一口气,相信张姨看到此处已然心跳飚到一百八了。杨小蔻就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常拉着我们一起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了。

  “哎,杨小蔻,你刚才不害怕吗?”我一分钦佩九分疑惑地开始了采访。

  “怕呀。不过我妈说了,他们这些哥哥其实都不是坏人,就像当初宁帆的妈妈一样,如果我们好好对他们,他们也会好好对我们的。”

  我听的若有所思,但还是隐隐觉得杨小蔻的话语哪里有点不对劲,正琢磨着,宁帆闷闷地开口了:“喂!你怎么拿我妈跟这些人比!我妈哪有他们这么丑!”

  此时我才茅塞顿开,原来我觉得不对劲就是杨小蔻竟然拿宁妈妈与这些捣蛋的年轻人相提并论,的确不妥。

 “可是,你妈妈当初和他们一样凶哦!还有你冰砖头,你要是涂成黑脸一定比刚才的大哥哥还要丑还要凶!哈哈哈哈......”说着,杨小蔻冲宁帆做了个鬼脸,非常欢快地跑了,洒下一路银铃般的笑声。

   宁帆愣了愣,随即冲上去追赶杨小蔻,我也跟着他俩跑了起来,高高的天空蓝得宛如大海,映衬着天边跑动着的三个小影子欢快地跳跃着,直至融在一起,形成了圆圆的一个小黑点......

  后来,动荡局势开始恶化,学校发出布告停课一周。其实这场动乱对我们小孩子还真没有什么危害,就像那天遇到的黑脸怪,之所以会刻意冲着我们走了过来,主要还是因为我们是从机关大院走出来的孩子,出于政治上的一点因素,那个黑面怪顶多是想过来吓唬吓唬我们而已。不过大人们往往想得比我们要严重与长远许多。毕竟一切最重要的还是安全第一。

  而且不用上课不用做作业,又能跟以前一样成天在大院儿里疯打乱闹,所以我们显然更加开心。

  一个周,我们是没白没黑地玩儿,爬树跳墙钻洞打滚,每天都把自己整成泥猴子回家才算够本。

  因此,当一周后重新开学的时候,我腿上带着被杨小蔻在后面拿着树枝疯狂追杀,走投无路时从墙上往下跳时磕下的伤疤;宁帆高挺的鼻子上则带着醒目的肿块,是被杨小蔻的书包砸的,因为当时杨小蔻坐在树杈上摘叶子嫌书包碍事,便随性一脱一扔,恰好让正仰着脸奋力往上爬的宁帆那突出的鼻梁接住。贾超和莫筝天生胆小,我们仨混世小魔王玩儿的飞沙走石的时候,他俩就在一边手拉着手一脸敬仰地观看着我们的表演,可以说,我们仨在无形中给他俩创造了单独相处的N多机会,后来在他俩的婚礼上,我们仨毫不客气地担当了证婚人的角色。

  忘了说杨小蔻了,她的情况最可喜,脸上贴着两张创可贴,胳膊上膝盖上全有紫药水红花油的覆盖,张姨一脸悲情得冲着我和宁帆说:“孩子们,真是对不起啊,我家小蔻让你们跟着受苦了!”多明理的母亲啊,这话说得我心窝子那叫一个暖烘烘。

重新上课后,杨小蔻依然捣乱如昔,宁帆则昏睡依旧,我便急促发泄着无限的活力与激情。白丝雨虽还和往常一样的定时向老师做着班级动向汇报,但经过上次的战败之后,她已不再敢与杨小蔻正面作对,只是仍旧火药味儿十足地不时地怒视着杨小蔻,一句话都不同她讲,另一方面,我和宁帆也依然保持着不搭理她的好习惯。相信如果一切按照这样的进展发展下去,白丝雨这份对杨小蔻的仇恨,一定还是会与日俱增下去,这可不是个好消息,因为按照白丝雨天蝎座的脾气性格,有仇是必然得报的只是时间的问题。

  可是上天似乎总是特别宠幸杨小蔻这个小屁孩儿,总能时不时创造出点情节让杨小蔻得以化敌为友笑泯千愁。

  事情发生在一天放学后。我们五个平时为了回家能多玩儿一会儿,经常把大部分作业都在放学后留在教室里解决掉,因此往往走的比较晚,那天恰好是白丝雨值日,这丫头便以我们妨碍她扫地为由赶我们走,杨小蔻也不争辩,收拾起书包就拉着我们一起走出了教室。走到校门时,莫筝突然想起她的一本作业本忘了拿,于是我们就又陪她重新往回走。

  当快要进入我们的教学楼时,突然一个高高壮壮的藏族小孩急匆匆地跑了出来,紧接着,白丝雨一脸泪水的跟着跑了出来,边跑边喊:“还我的洋娃娃!”

  我当时完全出于本能,立刻拔腿就去追赶那个藏族孩子,紧接着宁帆也跑了上来,杨小蔻贾超莫筝白丝雨紧随其后,于是我们汉族与藏族小孩之间的第一次民族争斗就此拉开了序幕。

  那个藏族孩子一看就是藏族班的,年龄似乎比我们要大上两三岁,只见他三拐两拐的就跑到了藏族班教学区,然后停下来,回头冲着我们乱喊,手里挥舞着一个粉粉的小洋娃娃。

  那个洋娃娃是白丝雨的爸爸去北京出差时买给她的,白丝雨宝贝的不行,成天抱在手里跟我们炫耀说要一百多块呢,一百多块,在当时的确算是一笔巨款。这下终于树大招风了吧。我心中忍不住涌上一丝幸灾乐祸的念头。

  我们跑到那个藏族孩子面前怒视着他,他喊的是藏语,我们听不懂,但看那神态,似乎是在威胁我们要是胆敢再上前,他就要怎么怎么样似的,他的那副狂样让我立刻愤怒了,于是我指着他喊道:“把娃娃还回来!否则我们就要你好看!”这是从电视里学的台词,当时喊出来觉得特别过瘾。

  这时候,不知从哪呼啦就涌出来了五个藏族小孩儿,只见这个抢洋娃娃的藏族孩子把娃娃交给了那五个孩子中唯一的一个小女孩手中,看他们的关系似乎是兄妹,因为长得很像。

  当时我暗自算计了一下,我们这边,我、宁帆、贾超三个男孩子,高估杨小蔻一下,让她算半个男孩子,这样是三个半,莫筝白丝雨显然是拖后腿的酱油瓶子,势必削弱我方战斗力,而对方六个除了那个拿着洋娃娃的小女孩,有五个男孩子而且都比我们身强力壮,若真硬打起来必然敌强我弱。唉,为什么正义的一方往往都是少数派。

  就在我暗思良计的时候,一向喜欢以和平手段处理情况的杨小蔻竟然率先失控喊了一声:“不还娃娃就打架!”然后就跟一只脱了缰的小野狗一样冲了过去,一把将拿着洋娃娃的女孩子推倒,同时抢到了洋娃娃,也就在那一瞬间,那个女孩的哥哥立刻冲上前扯住了杨小蔻并瞬间就将她放倒在地,于是什么都用不着再合计了,我、宁帆、贾超一拥而上,战斗正式打响。当时我们几个绝对是照着死磕的心态开打的,每个人都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莫筝白丝雨在后面吓得哇哇尖叫,白丝雨叫了一会儿便立刻掉头跑去找老师了,莫筝则傻傻地站在原地梨花带雨地看着我们的恶斗。

  客观地说,我显然是低估了杨小蔻的战斗力,这家伙狠起来丝毫不亚于一个男孩子,而且行动敏捷灵活,一手死死攥着洋娃娃一手死命地敲打着扑上来的藏族孩子,小短腿也在拼命踢打着,宁帆也是拼命三郎的狠角儿,死命抱住扯杨小蔻的那个藏族孩子一摔,竟然把这个比他大一倍的家伙摔了个四脚朝天,贾超也一反平时的胆小怕事,很威猛地靠着他的身体优势和一个大块头拉扯滚打在了一起,我比较惨,一个对付仨,好在平时被杨小蔻逼着一起跟杨叔学了几招太极拳的招式,还能勉强应付一下,不过慢慢的就完全是一种机械打斗了,出拳伸腿的架势完全是身体本能的自由发挥,就在我渐渐处于劣势,开始被那几个孩子压在身下渐无招架之力的时候,只听得一个藏族孩子啊的一声惨叫,打斗瞬时停止了。

  我奋力抬起头看着惨叫的源头,只见那个抢娃娃的藏族孩子一只手紧紧捂着自己的胳膊,一脸惊惧地盯着宁帆,在他的指缝中依稀有红色的液体流出。宁帆正冲他怒目圆睁着,头发杂乱,脸上青肿,带伤的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的藏刀。宁帆平时就有把玩藏刀的爱好,想不到还有随身携带的好习惯。当时毕竟都才是上小学的小孩子,见到带血的场面还是非常震撼的,于是那几个藏族小孩儿呆了一下,不知喊了句什么,就迅速地从地上爬起来四散而逃。在我们有限的打架生涯中,这是一次非常值得纪念的以少胜多的光荣战役。

  当时杨小蔻坐在地上,鼻子流着血,一只手仍紧紧捏着那个粉粉的洋娃娃,而且那个洋娃娃竟然一点都没有损坏。

  长大后一次聊天时说起这件事,杨小蔻还无比自豪地说:“我从小就有着保护好身边一切东西的高尚品格,只要我想要保住的东西,我就是残了也得让它完好无损!”

  杨小蔻有时就是这么傻缺,后来张姨跟我讲,在杨小蔻上中学的时候,有一次骑车上学路上撞车摔倒时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将身子迅速垫在车子底下——为了保证车子不被摔坏!为此,这家伙在家躺了半个月。

  我当时听完之后就忍不住在想,怎么就不真的摔残了这家伙呢,摔残了,她就能老老实实地呆在一个地方,就不会乱跑,也就不会惹出后来那么多的纷飞乱事来了......

  扯远了,还是回到当时的场景中,白丝雨后来带着老师迅速赶来之时,战斗已然结束,我们几个正在彼此处理着伤势,宁帆的藏刀也已迅速收了起来。我拿着手绢给宁帆包手,宁帆拿他的手绢给杨小蔻擦鼻子,杨小蔻则用她的手绢按在我本已结疤又添新伤的膝盖上,莫筝则在一边专心照顾着贾超。

  为这事,校长在全校表扬了我们助人为乐的高尚品质,还特意颁发了一面“品学兼优”的奖状与铅笔两支。后来凭借着这件英雄事迹,我们五个很顺利得于第一批就加入了光荣的少年先锋队,戴上了被先烈们用鲜血染红的红领巾。

  不过这些都没什么,名啊利啊都是过眼云烟不值一提,让我觉得意义重大永生难忘的是,当时白丝雨领着老师赶来时的情景,杨小蔻起身将手中的洋娃娃递还给白丝雨,脸上已然惨不忍睹还傻乐着咧着嘴,露着光秃秃的小牙洞,加上刚刚打完架的疲惫与伤痛,一向口齿伶俐的她,说话都含糊了起来:“白诗(丝)雨,给你娃娃,你看,一点,一点都没坏呢......还是那么好看......”

  白丝雨接过洋娃娃愣愣地看着,然后死盯着杨小蔻,蓦的紧紧搂着杨小蔻开始哇哇大哭起来,哭声悲壮嘹亮,直穿云霄。

  从此,白丝雨在学校逢同学便说,杨小蔻是她最铁的好朋友。

于是,每逢杨小蔻在班里眉飞色舞胡扯乱侃的时候,又多了一个抱着洋娃娃乐滋滋坐在她身边,认真聆听一脸幸福的小听众。大人之间的恩怨情仇如果能像小孩子这么好解决,这个世界将会减少多少的人间悲剧啊。

  就这样,局势太平了,班里太平了,情势一片大好,神州大地也一派欣欣向荣。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杨小蔻的爸妈获得批准可以内调了,在西藏奉献了十年青春的他们,终于可以回到内地去进行更重要的祖国建设,美好的未来也在冲他们尽情地招手。

  不过,我们这些小孩子包括杨小蔻,却一片黯然神伤,因为我们看不到遥远的未来,不懂得什么叫更美好的远大前程,我们只清楚一个事实,那就是,杨小蔻要走了。

  我们将要失去一位朝夕相处的小伙伴,我们曾腻在一起打闹玩乐,一起并肩战斗,而将来,也就是马上就要开始的将来,这一切便会不复存在。

  宁帆比我们表现得都痛苦,本就话少的他更是成天不发一言了。

  宁妈妈也颇为伤感,把杨小蔻抱在腿上,摸着她的小粉脸忧伤无比地说:“丫头,你要是走了,再有石头砸阿姨家可怎么办啊?”

  杨小蔻泪汪汪地看着宁妈妈:“不会的,不会再有石头砸阿姨家了,如果有,阿姨给我写信我开着宇宙飞船回来给你报仇!”

  宁妈妈听着听着眼泪就刷刷地流了下来。

  我妈虽然没有宁妈妈那么悲痛欲绝,也很是怅然若失的伤感了好半天,而这份伤感还是源于我:“唉,好容易把小蔻这丫头骗来,没陪小诺多久又要跑了,还指望着以后做我儿媳妇儿呢。真不遂人愿。”

  当时我虽小不过也还是依稀知道儿媳妇儿的大致含义,立时颇有些恼羞成怒起来:“谁要她做什么臭媳妇儿!她走了才好呢,走了就不用被她烦了!”但说完这话反而刺激得我鼻子一酸,眼泪吧嗒吧嗒得就淌了下来。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为女孩子哭,而且还哭的特别的心不甘情不愿。这感觉让我很不爽,于是狠狠拿袖子擦了擦眼睛,擦得生疼。

  老妈看着我的样子不由破涕为笑:“傻样,嘴硬的样子活像你爸。舍不得人家走还不承认,你这点就不如宁帆那小子实在。”

  这个倒是真的,自从听到杨小蔻要走,宁帆的眼中就溢满了忧伤,我之前从未见过宁帆有过那种神情,哪怕是对他爸妈也从未有过。这种忧伤与莫筝贾超所表现出来的忧伤很是不同,哪里不同以我当时的资质,是肯定分析不出来的。

  总之,一直到杨小蔻走,我们就一直各自忙着忧伤着。

  杨小蔻也忧伤,但她把忧伤表现在和我们更加过分的嬉笑打闹上,特别是对宁帆,每天都要逼着他陪着玩好久的打弹珠。

  班里的同学也对杨小蔻的走很是忧伤,老师也觉得杨小蔻的走是一个不小的遗憾,于是决定为杨小蔻举行一次欢送会。自那之后,不管谁再离开,都再也没举办过欢送会了,杨小蔻在大家心中的地位之重,由此可见。

  欢送会开得很热闹,同学们纷纷从家里拿来了小礼物送给杨小蔻,有水果本子钢笔泡泡糖等等五花八门乱七八糟的各种杂物,杨小蔻则一视同仁地全部予以笑纳,脸上笑成了一朵狗尾巴花。不过当白丝雨要把她最宝贝的那个洋娃娃送给杨小蔻的时候,杨小蔻则乐呵呵地拒绝了:“我不喜欢洋娃娃,这个没法拆。还是你自己留着吧。”白丝雨见杨小蔻不要,嘴一歪就想哭,杨小蔻皱着眉想了想,然后低头凑到白丝雨的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只见白丝雨脸上先是浮现出惊讶的神色,然后又看着杨小蔻迟疑了半晌,不过最后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后来杨小蔻白丝雨拉着我和宁帆陪她们去藏族班教学楼时我才知道,原来杨小蔻是要白丝雨把洋娃娃送给上次打架的那个藏族小孩。我们虽然心中并不十分赞同,但看在杨小蔻快走了的份上,还是给了她这个面子。不过后来当我们把那个洋娃娃送到那个藏族小女孩儿的手中,看到她一脸的惊喜还有她哥哥满脸的惊讶与愧疚的表情时,我觉得杨小蔻的做法是正确的。特别是后来,我和宁帆还有贾超与那个藏族男孩儿还成为了一辈子的感情真挚莫逆之交的民族好兄弟,杨小蔻此举功不可没。

  很久以后我针对这件维护民族大团结的光荣往事又郑重采访了一下杨小蔻,当时我的确是抱着万分敬仰的心态问的,只见民族英雄杨小蔻仰着头咬着嘴拼力回想了一下,然后很干脆地说:“嗨!我是担心白丝雨那个洋娃娃早晚还得遭抢,我走了谁保护她呀,你们都不中用!反正她也不想要了非要送给我,我又不喜欢,那就不如直接送给那个藏族小妹妹,这样就彻底不用担心了。什么狗屁民族团结,我当时那么小懂个毛嘞!”

  所以,从这件事上能得出一个重要结论:杨小蔻绝对是个思想超级简单的单细胞动物,促使她做出一件事情,往往只需要一个非常苍白的单纯理由。千万不要扯上深刻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什么的,杨小蔻不懂这个。

最过分的是,杨小蔻人都要走了,却什么都没留给我们,她说送礼物太伤脑子好麻烦,要不就一人给我们磕个头吧。我们当然不忍心让她遭这罪,关键一个破头我们要了也没啥用,于是,杨小蔻又凭借她的小聪明占了我们一次便宜。

  她不仁我们当然不能不义。莫筝把她心爱的故事书送给了杨小蔻,杨小蔻虽然缺点一大堆,但是有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可贵之处就是竟然酷爱读书,平时再疯再闹只要有一本崭新的故事书摆眼前,她立马就会老老实实地坐在地上翻看起来,而且雷打不动。贾超奉献出了自己最宝贝的电动直升机,看着杨小蔻接过来时两眼放光心花怒放的神情,让我不能不立马预感倒了这个直升机将要面临的分尸惨运。宁帆则把他最心爱的那把小藏刀交到了杨小蔻的手里,杨小蔻也喜欢刀枪之类的玩具,平时一直缠着宁帆逼他交出他的那把藏刀给她耍两下,宁帆则因为怕武器一旦落入她的手中势必会掀起血雨腥风,因此一直牢守不放,现在终于刀送知己,礼重情也重。

  我一直都没想好给杨小蔻什么东西,当杨小蔻毫不客气地伸出小脏手问我索要送别礼时,我迟疑了一下说:“要不我也给你磕个头吧。”

  杨小蔻显然没想到看似憨厚的本人,竟然在关键时刻也学她耍起了滑头,当时我想得很清楚,如果杨小蔻说可以,我就让她先给我磕一个我再送还她,因为是她先说要磕的。所以我怎样都不算吃亏。

  谁知杨小蔻这家伙眼珠子咕噜一转,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番之后,忽地一下就把我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圈摘了下去,然后嬉皮笑脸地说:“把这个钥匙圈上的小佛给我呗。”那个小玉佛从我出生就一直戴在我脖子上,老妈说是当年怕养不活我,专门去布达拉宫求来的,还是由高僧开过光的,能保佑我一生平安。虽然我也不懂得什么叫高僧开光,但老妈曾经说过,除非以后给我媳妇儿戴,一定不能把它给别人,否则就不灵了,这样看来,这个小佛一定是很珍贵的东西。

  于是我非常坚定地说:“不行!这个小佛你戴上不灵。”

  杨小蔻依旧笑嘻嘻的:“我才不管灵不灵呢。我就是想要这个。”

  我有点生气了:“快给我!我妈说了,这个小佛除了我和我媳妇儿,谁戴都不行!”

  杨小蔻显然被这个理由震撼到了,她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很小心地问我:“媳妇儿是什么?”

  我当时立马就觉得很瞧不起她,于是一副十分鄙视她的神情说:“媳妇儿都不知道是什么,媳妇儿就是跟我住在同一个地方的人。”

  杨小蔻一歪头:“我不就是跟你住在同一个地方吗?那我就是媳妇儿了!”

  杨小蔻从小讲起歪理就会让人抓狂,我立刻气急败坏地喊起来:“你才不是!你马上就要走了!我们以后永远都不在一个地方了!”

  说完这话的那一刻,笑嘻嘻的杨小蔻突然就黯淡了下来,有那么一刹那,我似乎从她稚嫩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忧伤与惆怅。

  从没见过杨小蔻严肃的样子,我一时竟忘了是不是要继续上前把那个小佛抢回来。

 “不管!我就是要!”说完,杨小蔻扯掉小玉佛把钥匙圈砸给我就气呼呼地跑了。

我立马就要上前追,宁帆一把拉住了我:“你就给她吧。她都要走了。你让你妈妈再去高僧那里买一个新的给你不就好了。”

我呆呆地看了看宁帆又低头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杨小蔻都要走了,何必为这点破东西再闹的不开心呢。

  于是我便违心地看着杨小蔻把那个小佛据为己有了。

  杨小蔻是在一个冬日的清晨走的,西藏天黑的晚天亮的也晚,因此清晨就显得特别黑。我跟着我爸妈,宁帆跟着他妈一大早就守在杨小蔻家楼下等着送他们。

  杨小蔻走的时候一反平时叽叽喳喳的样子,话语出奇的少好像没睡醒一般,只是忽闪着她那双贼亮的眼睛,一会儿看看这一会儿瞅瞅那,就是不看我们这些相送的人们,面对我爸妈还有宁妈妈关爱的叮嘱,只是一个劲的机械地点着头。我和宁帆也不吭声,那一刻,我们只能用沉默来表达着我们小孩子之间的离别之伤。

  车开了,宁帆突然撒开腿冲车子追了上去,我也跟着跑了起来,杨小蔻的小脑袋伸了出来,还伴随着一只不停擦着眼泪的小胖手。我们就那么无助地跑着,杨小蔻幼小的身躯很快就被黑暗吞噬干净,远去的车身,也逐渐消融在四周巍峨连绵的庞大山脉中。

  我拽着宁帆停下了脚步,宁帆依然直视着茫茫的前方,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亮晶晶的光彩,我的眼中也一样充满着亮晶晶的光彩。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俩默默得往回走,低着头一言不发。生平头一次的聚散分离,让我们幼小的心灵也头一次感觉到了乌压压的沉重感。

 “你说,我们还会再见到她吗?”良久,宁帆问我。

 “不知道。”我一说完立马就觉得那种很不爽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于是我又非常烦躁地抬起胳膊狠狠地擦了擦眼睛。

 “会的!一定会再见到她的!过几年我长大点了就去找她!”

  宁帆铿锵有力地将这话甩了出来,我看着一脸坚毅的他,突然就觉得心中舒畅了许多,于是我搂着他的肩膀同样坚定无比地说:“我和你一起去!”

远去的车影,杨小蔻擦着眼泪的小惨样,黑暗中伫立的两位信誓旦旦的少年剪影——是杨小蔻离开那天,永远定格在我脑海中的三个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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