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放学回家,我爸妈最爱听的就是我跟他们叨叨学校发生的趣闻乐事。当听到杨小蔻与白丝雨大闹课堂这一段的时候,更是让他们乐的前仰后合,我妈敲着我脑门说:“两个你都赶不上那丫头的一个小指头哎!”于是我便颇有些伤自尊的感觉,赶不上就赶不上,哪还能连一个小指头都赶不上?她也有比不上我的地方啊,比如跑得没我快,吃的没我多,长得没我壮,老妈好偏心。
有时候我会想,宁帆会不会也回家跟他的家长讲讲学校的这些好玩儿的故事呢,不知道他在家里是不是也和在外面一样的惜字如金。
没想到,这个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一天我正在家吃着晚饭,杨小蔻突然火急火燎地来找我:“木疙瘩!我今天放学后抄冰砖头的课堂笔记时,把他的语文课本也装到我书包里了,他没课本就没法写作业了,你陪我去他家还给他吧!”
于是我们俩便头一次去了宁帆家。
还没到宁帆家门口,便听到了宁帆妈妈歇斯底里的吼声:“你的书呢?说啊!你怎么上学连课本都丢!我干脆揍死你算了!省的再给我丢人现眼!我找了你爸那么个白眼狼就算了,还养了你这么一个只会喘气的死儿子!我真是上辈子造孽啊!你明天别上学了!连书都没有了还上什么学!”然后就是“啪啦”摔东西还有撕扯的声音。
接着就听到了宁帆的哭喊声:“妈!别撕我的作业本!”
“滚开!别上学了!上什么学!我这就揍死你!”
杨小蔻立刻急不可耐地咚咚地砸起门来,屋里瞬即静了下来,片刻之后,宁妈妈故作平静地问:“谁啊?”
“阿姨,我是宁帆的同学,来还他课本。”杨小蔻又开始装乖巧。
在一阵急促的跑步声中,门开了,站在门口的是脸上挂着巴掌印的宁帆,宁帆有些尴尬得从杨小蔻手中接过书,便想关门,但我和杨小蔻非常默契的同时伸出手挡住了他,然后杨小蔻身子一缩,就从宁帆的胳膊底下钻进了他的家里,我也顺势推开了宁帆走了进去。
只见屋里已是满地狼藉,宁帆的书包扔在地上,书本铅笔洒了一地,作业本也被撕了几本。宁帆的妈妈一脸泪痕的有些意外地望着我们这两个小不速之客。
“阿姨,是我不小心把宁帆的课本错装进我的书包,要打你就打我吧!”杨小蔻仰着头看着宁妈妈很认真地说。
“啊?呵呵,我是气宁帆这孩子学习不用功,跟你没关系,乖孩子,回家去吧。”宁妈妈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我们在门外都听到了,您就是因为他的课本找不着了才生气的。阿姨我求求您别再打宁帆了!”说完,杨小蔻小腿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屋里其余三位都被她这一举止给吓了一跳,宁帆马上跑到杨小蔻身边扶住了她:“杨小蔻,你,你快起来!”
宁妈妈也忙说:“哎吆!不打了不打了,这孩子,你快起来快起来!”
杨小蔻站起来嘿嘿笑了:“阿姨您可要说话算数哦,还有啊,因为您错怪了宁帆,所以您要给他钱重新买回这些您撕掉的作业本。我们先走了,明早我们会来找宁帆一起上学,然后陪他去买作业本。阿姨再见!”
说完,杨小蔻便拉着我走出了宁帆家。身后,一片寂静无声。
路上,杨小蔻好长时间都没说话,我也心情沉重的不发一言。
蓦的,杨小蔻叹了口气说:“木疙瘩,难怪冰砖头平时总是冷冰冰的呢,他好可怜哦。我现在特别难过。”
“嗯,我也是。”我当时心中立刻也涌上一股非常难过的感觉。
“我们一定要阻止宁帆的妈妈再这么欺负他!”杨小蔻一脸坚定地说。
我看着她,她明亮的眼睛又开始咕噜咕噜地转着,那丝生动的神采在那一刻灿若星辉。
从那之后,每天放学,杨小蔻便拉着我还有莫筝与贾超去宁帆家一起写作业,宁帆本来是死活不让,后来扛不住杨小蔻的淫威恐吓,只得任由我们童子军进村。宁帆妈妈起初对我们的到来也是非常抵触的,但是碍于不能随意打骂未成年,面对我们的肆意入侵,她也完全无计可施。
杨小蔻一开始还老老实实地写作业,渐渐的就开始故意找事了,完全无视宁妈妈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与烦躁,不是让宁妈妈帮她扎小辫,就是求宁妈妈给她包饺子,提出的那些非分要求,让宁帆听得是心惊肉跳面无人色。宁妈妈则是尽量保持温和的予以婉拒,要不就是以失聪般的沉默,对杨小蔻进行无声的反抗,两人每天就这么一直对抗到晚饭点,直到我们被各自的爸妈纷纷找上门来各自接回家,相信这也是宁妈妈最轻松的时刻了。
我妈和张姨自一开始便对此事抱着隔岸观火的态度,认为我们小孩子的把戏一定不会长久,像宁妈妈那么孤僻古怪的人,她们都望之兴叹,我们几个小屁孩能起多大作用,我也没想过我们能坚持多久,但是只要杨小蔻不撤退,作为死党哥们儿,自然就要跟着奉陪到底,而且依稀中,在我朦胧的价值观中,也似乎认为这是一件挺有意义的事儿。
很多事情都是在山重水复疑无路的时候,又蓦然浮现出了柳暗花明的又一村。虽然宁妈妈后来对我们的每天上门骚扰不再抱有那么大的仇视态度,但依然厌烦如昔。如果没有发生后来的那个小插曲,我想我们与宁妈妈之间应该还要走上好长一段的长征路。
那天,依然如往昔一样,放学后我们五只快乐的小鸟背着书包打打闹闹得往宁帆家冲,不料,快要到宁帆家中的时候,便听到了里面传来了一阵激烈狂乱的争吵与摔打声,只见宁帆眉头一皱,二话不说便一阵风似的冲上前去打开了家门,我们四个也不由分说地跟了进去。
只见又是一地狼藉,宁妈妈正与宁爸爸撕扯在一起,宁帆喊了一声“你们不要打了!”便冲上前去抱住了宁爸爸,我与贾超也顺势跑上去抱住了宁爸爸的两条腿,杨小蔻与莫筝则抱住了宁妈妈。说是迟那时快,宁妈妈抓起莫筝手里的一本书就砸在了宁爸爸的脸上,宁爸爸显然被砸得有些失去理智,不由分说地甩开了我们,顺手便将一边桌子上摆的仙人球盆景朝宁妈妈砸了过去,当时我们毕竟年纪幼小身单力薄,三个小男子汉都没能阻挡住宁爸爸如此骇然的暴击,只见盆景伴着风声刷地一下子就朝着宁妈妈的方向飞了过去,然而就在这个危机关头,杨小蔻矫健的身影纵然一跃,竟然两只小手一只抓住了盆底一只抓住了仙人球稳稳抱住了那枚危险的暗器!然后便听倒她惨叫了一声,遂即一松手盆景摔在了地上,碎成一片。
屋里霎时安静了下来,宁帆松开自己的爸爸,立马冲到杨小蔻的身边检查她的伤势,我们也都立刻焦急地围了上去,宁爸爸不再恋战,愤然甩袖离去,留下了一个战后混乱的现场与几片破碎的心脏。
宁妈妈呆愣当场,一头乱发一言不发,杨小蔻一边疼的呲牙咧嘴地拿手在身上胡乱擦着,一边怯怯地看着宁妈妈,小心翼翼地说:“阿姨,对不起,把你家的花盆打烂了,我这就给您收拾好呀。”说完便弯身去拾地上的仙人球残骸。这时,一只手猛然抱住了她,是宁妈妈。
然后,宁妈妈一把把杨小蔻搂在怀里,痛不欲生地嚎啕大哭起来。
然后,我们就都跟着哭了。杨小蔻哭的最为惨烈,也不知道是因为手疼还是被宁妈妈的举动所惊到,我们几个除了宁帆,哭的主要原因,则主要是为了配合当时的悲惨气氛与剧情需要。
杨小蔻为此付出的代价,是一支受伤的左手,在她奋不顾身地抱住那颗仙人球时,也终究被暗器所伤,无数根仙人球的刺扎入了她的小嫩手中。事后宁妈妈以无比细致的耐心与精湛的技巧,将杨小蔻手掌内的仙人球刺一根根地用绣花针挑了出来,直挑的杨小蔻的那只小手千疮百孔,我们在一边看着都觉得那场面实在是不忍直视,莫筝的眼泪就一直没停住也真是累坏她了,而杨小蔻则似乎不是她的手似的,一直都是一副乐滋滋的美样,而且丝毫没影响到她那天在宁帆家放开肚皮吞下的两大碗水饺的发指食欲。
事后,她更是举着她的那只血淋淋的小伤手在校园里四处散播她那只手中了剧毒马上就要烂掉,可能很快就要截去的恐怖谣言。为此,她得到的补偿是将近一学期都没写任何作业。因为她是有功之臣,所以那个藏族姐姐还有宁帆,都心甘情愿地替她写作业,我们对杨小蔻的无赖行径也只得置若罔闻。
杨小蔻这丫头,我早就知道,她绝对不会是那种只做好事不留名,不占便宜不耍滑的高尚纯洁的共产主义接班人。
可喜的是,鉴于我们这些小孩子的如此义举,让家长们也有所触动,于是,以我妈与张姨为代表的先进美丽少妇的共产党员们,便率先主动去接近宁妈妈,与她谈心聊天,拉她郊游聚餐,渐渐的,宁妈妈的脸上开始生动起来,爱情的伤痛逐渐被儿子的亲情,与朋友的友情所淡化,终于结成了疤,不再随意流血也不再轻易发作。
此后,宁妈妈对我们就像变了一个人,完全的柔情似水。特别是对宁帆,似乎这件事一下子惊醒了梦中人,让宁妈妈对她之前对儿子的粗暴行为幡然醒悟,那份愧疚与歉意简直都不知道要如何用汹涌而出的母爱来弥补了。
宁帆终于结束了他的悲惨的童年,迎来了他生命中真正的春天。
同时,我也清楚的明白,从此,在宁帆的内心深处——杨小蔻这个名字,将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