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拉萨。
这个地方现在很火,到处印满了全世界人民炽热虔诚的朝圣足迹。然而就在我小时候,那里还非常安静,只有高高的山蓝蓝的天还有我异常孤独的童真岁月。
我爸妈是光荣的援藏干部,跟孔繁森是一批的,要说他们这些把大好青春义无反顾地抛洒给雪山高原的热血青年,的确是光荣非凡,特别是我妈柳淑芳同志,在那种自然条件极度恶劣人民生活水平也仅够维持温饱的不良情势下,还是毅然决然地把我生了出来,并坚持让我不离左右地随她一同奋斗在那片高原上。
之所以说我很孤独,倒不是说援藏的只有我爸妈,他们这批援藏人士可谓聚集了全国各地大江南北的有志之士,其中像我爸妈一样理想远大的热血青年,也至少有那么五六七八个,只不过那些年轻可爱的妈妈们都担心自己娇弱的小宝宝会受不了高原气候的折腾,在孩子生下之后都选择了寄养在内地老家,比如杨小寇的妈妈张小娅同志。张姨与我妈是关系特铁的姊妹,也就是所谓的闺中好友。所以我从学会说话的那刻起便唤她张姨。
张姨是随着她援藏的哥哥来到这片神秘的土地上的,后来由于张姨自身的聪慧好学,考进了我爸妈所在的单位,然后与我妈一见如故,迅速发展成为能穿一条裙子的金兰姐妹花,后来在我妈柳淑芳同志的提议下,我爸司宏志同志的鼎立相助下,把我爸的铁哥们儿杨人杰同志成功推销给了张姨,于是二人喜结连理,人间又多佳话一篇。
我之所以啰里八嗦了这么一大通,无非是想说明一个非常非常关键的逻辑问题:没有我爸妈的热情相助就没有张姨与杨叔的结合,也自然不会有杨小蔻的横空出世,而世上如果没有了杨小蔻,那我的人生就会减少许多许多的——痛苦。
最先受不了我孤独童年的是我妈。想想也是,他们大人们之间成天不是凑在一起聚个餐郊个游,就是搓桌麻将打个游戏,生活绝对的丰富多彩积极上进。我没有人陪,跟藏族小孩儿语言不通,人生观也存在着一定的差异,便成天趴在院子里的土地上,提着小水壶和泥巴玩儿,一和就是一整天。时间久了,大脑也跟泥巴一样混沌起来,不仅目光呆滞,说话也总是慢别人一拍,这个后遗症一直保留至今,而且成为杨小蔻时常拿出来予以无情取笑的硬伤。于是,关于如何治疗我的童年痴呆症问题,爸妈特意召开了一次非常严肃的家长代表大会,会上老爸提出了把我送去学前班的重要提议,但老妈认为学前班里的那个藏族欧巴桑那么胖,一定是平时经常克扣孩子们的伙食,因此说什么也不让正在生长发育过程中的,而且将来一定是祖国栋梁之才的儿子去受罪。于是最后,我聪明非凡的老妈便想出了一个妙招儿,就是给我找个小伙伴陪我玩儿,而这个小伙伴便是下面马上就要闪亮登场的杨小蔻。
为了说服张姨把她传说中的宝贝女儿整到拉萨来,我妈把我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跟过年一般地就朝张姨家飞奔而去。
面对我妈的提议,张姨并不发表意见,只是看着我乐。显然,对于我妈的意图更加聪慧的张姨已经了然于胸,我妈是出了名的急性子,一看张姨稳若泰山便有点气不顺:“妹妹,不是我批评你啊,我最受不了的就是你这个磨叽性子了,把孩子接来你带着也放心,我可跟你说,你闺女已经三岁了,再大点就不听你管了,到时候别来找姐姐哭。孩子还是从小自己带的才能有感情。你看我家小诺,都四岁了还不肯跟我分开睡呢。”
站在一边的我立马心中愤慨了起来,以我正直的品性是绝对不能容忍老妈如此歪曲事实的,据我有限的年龄史记载,我至多两岁就独立睡在自己的小床上了。可正当我伸直了脖子要为自己的清白加以辩护的时候,一直笑而不语的张姨突然开了金口。
“我倒也想把小蔻接来,可是又怕她那个小身子受不了这里的高原气候,所以想要不等她再大一些......”
“哎吆我的傻妹妹,你怎么能跟其他人一样俗呢,”我妈立马急不可耐地打断了张姨,“你看我家小诺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成功例子吗?怎么就受不了这里的气候了?那些藏族小孩儿不一样长得人高马大的吗,他们就不是人了啊?来,小诺,给你张姨背首《鹅鹅鹅》。”
于是,我只好把刚涌到嗓子眼的辩护词咽下去,复把那首古诗涌了出来。诗背诵的效果,看看我妈毫不掩饰的得意洋洋的神采便可知分晓。
“怎样,我家小诺棒吧,我跟你讲,孩子聪不聪明随老妈的,有我这么聪明的妈摆在这,孩子还能差了?你看小诺说话这股死慢死慢的熊死样就随他老爸......”
“哈哈哈,姐姐哎,我算服了你了。你直说让我家小蔻来跟小诺做个伴儿不就得了。跟你说,咱俩想一块去了,我正准备这两天去单位请探亲假回家看看孩子呢。”张姨拉着我妈的手摸着我的头笑得一脸花。
于是,我生命中的第一位小伙伴儿便在众望所归中,从千里之外被她老妈带到了我的身边。
对于杨小蔻为什么叫杨小蔻的这个问题,比我还好奇的老妈很快便获得了准确答案。原来杨小蔻的奶奶给这个熊孩子算生辰八字的时候,得出了这孩子命中不能遇官,否则必然斗个死去活来的结论,可不曾想,杨小蔻的爸妈皆是走的仕途,亲生骨肉与自己的亲生父母如何而斗,于是算命先生又用毕生绝学支了一妙招,便是拿名字来作为真身的替代品将这份厄运抵去,于是便有了“小蔻”的诞生。寇字代表匪,加上草字头又恰好迎合了女孩子的品位,正可谓一举两得,一石二鸟。
对于此说,我很是不齿,本身算命算得如此惊世骇俗就够荒诞了,竟然还牵连到影响终生大计的名字身上,真是封建迷信害死人啊,好在此名在我看来还说得过去,没算到她命犯鸡鸭猪狗算这厮运气好极了。
您或许看得出,我对杨小蔻抱有着很恶意的主观色彩,按理说,对于一名家世不错前途不可限量的本人来说,这么小的格局是很不合规矩的,但我宁愿不要这份美好的前途。因为这厮给我的影响早就远远超脱在了我的前程之上。
废话少说,您喝杯胖大海继续往下看。关键人物就要出场了。
初次见到杨小蔻是在我家,我爸妈为这个小公主的到来,特地摆下大宴亲自接驾。
杨小蔻的出场很是平淡无奇,刚理的清汤挂面头毫无特色,黑瘦黑瘦的小身板,一脸的局促不安相,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妞,只有那双黑白分明的小眼睛,咕噜咕噜地闪烁着一丝动人的神采。后来我知道这份动人还有一个词儿更适合,那便是狡黠。
我妈一看到她就喜欢的恨不能拿她亲生儿子去换过来,一边嚷着好乖巧的娃娃真讨人喜欢呀,一边一把搂过来不住眼地看不住手地摸,那一刻,站在一边默不作声的男一号,也就是本人,心中颇有些难挡的失落感。我们这一代的传统家长,似乎都对别家的小孩更喜欢一些,他们聚在一起的时候,总喜欢贬低自家的孩子,而我们这一代的小孩子,在一起的时候,却更爱叫嚣自个的家长更威风更伟岸,真是太不公平了。
终于,家长见面礼告一段落,四个大人开始凑桌开战麻将,照顾杨小蔻的责任不由分说地落在了我的身上,拜托,虽说她只是个三岁的小娃娃,那,那我也才刚满四岁好不好。也罢,跟活人玩儿总比和泥巴有趣点吧。
于是,我便带着杨小蔻去院子里和泥巴。
“嗨!臭小子,我妈说,你会比大齐哥哥对我还要好,是真的吗?”刚一出门,杨小蔻的乖巧形象立马就消失殆尽,凌厉的语气锋利的眼神,让反应向来比较迟缓的我立时呆立当场。
“你是个哑巴吗?我最讨厌跟呆头鹅玩儿了。走开!”杨小蔻显然是个急性子,完全不给我答复的时间,飞快地抢走了我手里的小水壶还推了我一把,顺带给了我一个狠狠的小白眼儿。
头一回接触女孩子就遭遇如此冷落,的确不是一个好开端。
“你的大齐哥哥是谁?”为了掩饰被冷落的尴尬,我主动向蹲着专心和泥巴的杨小蔻发问。
“大齐哥哥就是大齐哥哥。”冷冰冰的回答简单而利落地砸过来。
不得不佩服小孩子的智慧与逻辑,往往能产生出强大的杀伤力。
我不吭声了,站在一边看着杨小蔻玩儿。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确比我会玩儿,我就只是把土搞湿了后,和成一块一块方方正正的泥巴块而已,而她不仅和成了一块一块的泥巴块,竟然还做出了一个又一个栩栩如生的泥巴碗,更有趣的是,她还会把那些碗拿起来往石板上啪啪地摔,那响声让我听得心花怒放如痴如醉。
小孩子总是能不计前嫌的以飞快的速度再度和好,所谓两小无猜就是如此。很快我便与杨小蔻玩儿的不亦乐乎了。又是很快,我妈从阳台上叫我们回家吃饭,在快进门的一刹那,杨小蔻突然飞快的将她手上的泥巴抹到了我的脸上和衣服上,然后恶狠狠地冲我说:“不许跟你妈说我抹你身上泥巴了,要不我爬到树上拿石头砸你!”
那一刻,我并没有被她的暴力行径所吓到,因为之前已经有所领教了,反而她的话语让我产生了很强的兴趣,杨小蔻这么小就会爬树了哦?当时对于看杨小蔻爬树的乐趣,显然超过了我挨砸的危机感。
于是这份好奇心让我在老妈训斥我的小脏脸时,斗胆指出了罪魁祸首是杨小蔻,从而让她立刻得到了张姨的训斥,于是不可避免的在我和她之间结下了梁子,以致我终于在后来见识到了她所谓从树上持石砸人的骇人本领,而这一遭遇也使得我在那之后的漫漫人生途中,不再敢随便好奇。
所幸知女莫如母,吃饭过程中,杨小蔻的伟大母亲张姨,便大义灭亲得向我们揭露了杨小蔻伪装成的乖巧纯真的表象背后的真实嘴脸。
原来,杨小蔻在乡下奶奶家由于无人管教,完全长成了一个肆意撒野的疯孩子,可谓吃百家饭喝百家奶还顺带着砸百家锅,全村百八十户,户户都知杨小蔻女侠的大名,小小年纪就能有如此不俗的江湖战绩也不由不让人咋舌称奇。张姨回家十天,每天上门讲述杨小蔻欺人子孙拆人房瓦砸人猪圈毁人院墙的控诉者,犹如赶庙会般络绎不绝。这个暂且不论,最让张姨和杨叔痛心的还是当他们头天回到村里,热泪盈眶激动不已地用最火辣的眼神看着正在村头玩耍的杨小蔻时,杨小蔻则在奶奶三番五次的催促之下吗,才懒懒地抬起头很淡然地扫了一双感情澎湃的都快要爆炸了的可怜父母一眼,然后极其平静地叫了声:“叔叔阿姨好。”便,没有了然后。
我想我应该能理解到在满怀希望得一直等待着长时间以来积攒下来的思女之情,终于能爆发在痛哭流涕的亲子相逢的场面之中的张姨与杨叔,在那一时刻冰冷的心情,应该跟我适才领着杨小蔻去玩儿泥巴反被她当场骂回的心境有着异曲同工之效。
杨小蔻这家伙,总能让人处在意料之外而且还跌得很惨。
张姨说到伤心处,眼圈都有些泛红:“我当时一看到那场面,心都碎了。当时就下了决心说什么也要把孩子带走,再这样下去,她字也不认一个诗也不会一首,还连亲生父母都不认了,那我以后还有什么活着的希望?”
显然当场在座的各位中,最得意的就是我妈了,这下子彻底证明了她的所谓孩子从小就要由母亲亲自抚养的结论的无敌正确性。虽然她平日里,时常为我自小就跟着她经受恶劣条件的折磨而内疚不已。
杨小蔻自始至终都埋着头安静地吃饭,不吭一声,偶然抬起头看一看滔滔不绝大发言辞的张姨,和一边不住为她夹菜满眼疼爱的杨叔,那眼光中竟然还透出了满满的温情,不禁让我甚是意外。
照张姨那意思,杨小蔻已经是个坏事做绝的小恶霸了,可是怎么她双眸中的那股无法掩饰的善良,还是会如此清澈坦荡呢。
最合理的解释应该是,毕竟杨小蔻当时才三岁,一切所谓不良的举止,无非是一些未曾拘束的人类天性使然。
我支持人性本恶的观点,随着岁月的推进,人在成长的过程中会逐渐克制自身的不良情绪,会逐渐节制自身无止境的贪婪恶念,会逐渐改善自身的种种原始暴行,而杨小蔻便是我这一论点的最有力的人证。
我当时毕竟才四岁,自然是想不到这么多深刻的人生哲学,那一刻,我心中只是充满了报仇后的快感,以致于都破了曾创下的两碗米饭的傲人记录。只记得当时我完全沉浸在欢快扒饭的幸福之中,完全把杨小蔻之前的威胁之语抛置在了脑后。
第二天,我去玩泥巴,玩了一整天,杨小蔻没出现。我没什么感觉,因为杨小蔻发明的玩儿法太有趣了。
第三天,我跟前一天一样的时间出现在同样的地点玩泥巴,又是一整天,杨小蔻没出现。我有点怅然若失。
第四天,我跟前一天一模一样的行程与活动内容,一整天,杨小蔻依然没出现。我开始认真地想她了。
第五天,我依然照着自己这些年来形成的严格的活动日程,像时钟一样准时地又出现了,这回,杨小蔻出现了。
“司诺唯!往上看!”
“哎!你来啦!”一听到那清脆如泉水般叮咚悦耳的声音,我立马喜不自禁地答应着抬起了头。
“哎吆!”
简短的两句台词加上我脑门上的大疙瘩,结束了我们的第二次相遇。
看着从树杈上跟球一样飞速滚下来,手持弹弓一脸得意之色,瞬即伴随着咯咯大笑的声音消失在我视线中的杨小蔻,除了呲着牙捂着脑袋傻愣当场,我无能为力,彻头彻尾的无能为力。
长大后读侦探书时知道了一个真理:如果你有仇人,就别像时钟那么准时。可惜这个真理我知道的太晚。
杨小蔻——从此在我的童年中,因为她的出场,而时刻伴随着伤痛与刺激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