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出租屋,奶奶已经睡了。
陆晨阳轻手轻脚地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关门的时候他特意把锁扣拧得很慢,没有发出声音。奶奶睡眠浅,一点响声就会醒。
他脱掉骑手服。黄色马甲上全是灰尘和泥,领口有血——不是别人的,是他的,嘴角流下来的。肩膀上的淤青已经泛紫,像一块熟透的李子。膝盖肿得像馒头,皮肤绷得发亮。
他坐在床边,从床底下翻出那个医药箱。塑料的,白色,边角磨得发黑。他拧开红花油的瓶盖,辛辣的气味在房间里散开。他把红花油倒在手心里,搓热了,按在膝盖上。
疼。疼得他咬住了嘴唇。
他不需要再问"干扰器到底是什么"了。陆晨辉已经解释过了——半径二十米,最长五分钟,频率干扰,压制同步率。他现在需要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你当年,"他说,"就是在干扰器里受的伤?"
"是。"陆晨辉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已经不会疼了的事。
"细说。"
陆晨辉沉默了几秒。陆晨阳能感觉到那个"存在"在整理思绪,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开关。
"一年前。"他终于说,"暗镜会抓了红界的一个节点。一个十二岁的男孩。把他关在水下二十米的铁笼里,四周埋了干扰器。"
"你去救他。"
"我去了。"陆晨辉说,"我知道水下有干扰器。我知道在那个范围内,我的同步率会被压制到10%以下。我知道我不能用镜像瞬移。"
"那你为什么还下去?"
"因为那个男孩的供氧只有不到十分钟。"
陆晨阳停下了揉膝盖的动作。红花油从指缝间滴下来,滴在床单上,晕开一个黄色的圆。
"我下去之前,把同步率全部调到了防御上——不是防我自己,是防那个男孩。"陆晨辉继续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波动,"二十个人在水下等着我。我把男孩推出水面的时候,一根钢梁从上面砸下来。"
"你不能躲?"
"我能躲。"陆晨辉说,顿了一下,"但男孩还在我怀里。我如果躲,他会死。"
陆晨阳看着左手背上的疤痕。银色的,水波形状,在台灯光下微微发亮。他想,这道疤是陆晨辉留给他的信物。不是礼物,是遗书。
"所以你不是没能力躲。"他说,"你是……能力被锁死了。"
"对。"
"干扰器锁死了你的瞬移。"
"对。"
陆晨阳把红花油瓶盖拧紧。塑料瓶盖在他手里发出咯吱的响声,像骨头在响。
"她研究了一年。"陆晨阳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是。"
"研究出来了吗?"
"她说快了。"
"快了是多快?"
"她没说。她从来不保证她做不到的事。"
陆晨阳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沈星镜从来不保证她做不到的事。所以她说"快了",就是真的快了。不是"可能快了",不是"也许快了",是"快了"。
"那你怎么知道怎么对付干扰器?"他问。
"我不知道。"陆晨辉说,"但她知道。"
陆晨阳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块发黄的水渍还在,像一朵云,像一只狗,像一坨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想,这就是他的世界。黄的水渍,旧的药箱,过期的创可贴,半瓶红花油。还有轮椅上那个人。
"你恨他们吗?"他问。
"谁?"
"暗镜会。那个启动干扰器的人。"
陆晨辉没有回答。
"我恨。"陆晨阳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我今天被打的时候,第一个念头不是'我要变强',是'我要让他们也尝尝被锁死的感觉'。"
"……这不对。"陆晨辉说。
"我知道。"陆晨阳说,"但这就是我的想法。我送外卖的时候,被偷过餐,被给过差评,被骂过'怎么这么慢'。但我从来没有恨过那些人。恨太累了。但今天——我恨了。"
陆晨辉又沉默了。
"那是因为,"他终于说,"你在保护我了。"
陆晨阳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陆晨辉会这么说。
陆晨辉没有再说话。陆晨阳也没有再问。
窗外,天快亮了。远处的河面上,暗红色的天空和蓝色的天空正在慢慢交界。而在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沈星镜站在红界的河边,看着水面上陆晨阳的倒影。她左眼角的那枚水波纹印记在暗红色的天光下微微发亮,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陆晨辉坐在轮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他找到了。"陆晨辉说。
"找到什么?"沈星镜问。
"平衡点。"
"在哪里?"
陆晨辉没有回答。他看着水面,看着倒影里那个正在喝铁锈味可乐的年轻人。
"在他心里。"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