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年3月10日,袁世凯在北京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
消息传到上海时,陈砚之正在和沈仲文吃午饭。地点是南京路上一家新开的西餐厅,菜单上印着法文,侍者都是中国人,穿着浆洗得笔挺的白色制服。沈仲文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忽然抬头说:"孙中山让位了。"
陈砚之点点头。三天前南京临时参议院选举袁世凯为临时大总统,这是南北议和谈出来的结果。孙中山得到袁世凯"赞成共和"的承诺后,履行了之前的约定,辞去临时大总统职务。革命党人一片哗然,有人骂孙中山软弱,有人骂袁世凯狡猾,但木已成舟。
"你怎么看?"沈仲文问。
陈砚之放下刀叉,端起桌上的红酒抿了一口。这个问题他已经在脑子里转了很多遍。袁世凯上台意味着什么?对这个国家,对他自己,对每一个在这个时代里求存的人。
"袁世凯是这个国家唯一有能力维持统一的人。"他说。
沈仲文挑了挑眉毛。他没想到陈砚之会给这么一个评价。在他的印象里,这位陈先生对满清朝廷没有好感,对革命党也保持距离,但对袁世凯,似乎也没有多少敌意。
"孙先生不行?"
"孙中山是理想家,不是政治家。"陈砚之说,"让位这件事,从道义上说是守信,从政治上说是不成熟。革命党手里有南京临时政府,有几省地盘,有十几万军队。这些牌还没打出去,就把位置让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换个角度想,孙中山也没办法。没有钱,没有枪,列强也不承认南京政府。硬撑下去,南北再打一场,受苦的是老百姓。"
沈仲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是个商人,不懂政治,但懂利弊。袁世凯手里有北洋六镇,有列强的默认,有 enough 的筹码来坐上那个位置。孙中山没有。
下午,陈砚之去了《字林西报》的编辑部。端纳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摆着一摞从伦敦转来的电报。
"北京那边的情况不太妙。"端纳开门见山,"袁世凯把唐绍仪推出来组阁,但内阁名单上全是北洋的人。同盟会的几个部长被架空了。"
"预料之中。"陈砚之说。袁世凯从来不是省油的灯。这个人从朝鲜发迹,小站练兵,戊戌告密,庚子勤王,新政改制,一路走来,每一步都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他答应过的事情,从来只在对他有利的时候算数。
端纳递给他一份电报:"英国公使馆的评估。他们认为袁世凯是'目前中国唯一合适的人选'。"
"他们错了。"陈砚之说。
"嗯?"
"袁世凯不是合适的人选,他是唯一有能力的人选。合适和能力是两回事。"陈砚之把电报放回桌上,"英国人喜欢他,因为他稳定、可控、懂规矩。但英国人不了解的是,这个人的野心比孙中山大得多。孙中山想要共和,袁世凯想要的是权力。共和只是他得到权力的手段。"
端纳眯起眼睛看着陈砚之。这个中国人总是能说出一些让他意外的话。不是那种书生气的评论,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洞察力,像是在看一盘棋,而且早就知道结局。
"你认为他会做什么?"
陈砚之没有直接回答。他知道袁世凯会在1915年称帝,然后在一片骂声中死去。那是三年之后的事。但现在(1912年),袁世凯还是那个让各方都心存侥幸的人。革命党指望他维护共和,立宪派指望他稳定局面,列强指望他保障利益。所有人都给了他一张空头支票,而他是唯一知道这张支票不会兑现的人。
袁世凯这个人,复杂得很。他不是那种脸谱化的坏人,也不是一心想当皇帝的傻子。他是晚清三十年来最精明的政治操盘手,比李鸿章更懂得权力的游戏规则,比张之洞更懂得怎么利用时势。他每一步都算得精准,唯独最后那一步,算错了时代的方向。
这就是陈砚之对袁世凯的判断。一个被时代抛弃的旧时代强人。在历史的正确方向上,他是一个终将被碾过的障碍物。但在当下这个瞬间,他的力量是真实的,他的手腕是有效的,他的存在是不可忽视的。
端纳看陈砚之沉默了很久,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
"想一个人。"陈砚之说,"一个既聪明又愚蠢的人。"
"谁?"
"袁世凯。"
"他会先收拾南方的革命党。"陈砚之说,"然后解散国会,修改约法,一步一步把权力集中到自己手里。"
"这么说,你觉得共和没戏了?"
"共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外滩,江面上飘着几艘挂了米字旗的英国军舰,"但至少,帝制是真的结束了。这一点上,袁世凯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知道时代变了,只是他还没想明白,自己到底该扮演什么角色。"
回到公寓后,陈砚之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他摊开一张纸,开始分析袁世凯时代对自己的影响。
机会一:袁世凯需要外国支持。英国、美国、日本、法国,列强在中国的利益盘根错节。袁世凯要想站稳脚跟,就必须和外国人打交道。而陈砚之手里有一张牌,他的英国关系网。端纳在《字林西报》的地位,法磊斯在汇丰银行的资源,这些都是袁世凯需要但暂时没有渠道去获得的东西。
机会二:袁世凯需要经济发展。打仗要钱,治国也要钱。南京政府留下的烂摊子是个无底洞,税收收不上来,各省截留财政收入,中央穷得叮当响。袁世凯需要商人,需要投资,需要能创造就业和税收的产业。陈砚之的商业网络在这方面有价值。
风险一:袁世凯的独裁倾向。这个人不会容忍任何挑战他权威的力量。陈砚之和革命党的关系虽然不深,但也不是秘密。如果袁世凯要对革命党下手,他这种"同情者"的身份可能会被连累。
风险二:二次革命。陈砚之知道,1913年,宋教仁会被刺杀,孙中山会发动二次革命,然后失败,流亡日本。那场风暴会席卷整个南方的革命势力。他必须在风暴来临之前,把自己和革命党的关系切割干净。
他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左边是机会,右边是风险。
然后他在中间写下一行字:保持距离。不合作,不反对,专注于自己的事业。
这是唯一的活法。袁世凯是1912年到1916年这段历史的中心人物,任何人都无法绕开他。但陈砚之不是来和袁世凯掰手腕的。他知道这个男人会在三年后称帝,然后在绝望中死去。到那时候,历史会翻开新的一页。而他需要在那一页到来之前,积累足够的力量。
他烧掉了那张纸。
三月的上海,春意渐浓。
陈砚之意识到一个问题:阿四已经不够用了。
阿四是个好小伙,忠心耿耿,跑腿办事从不含糊。但他只是个跑腿小厮,能做的事情有限。现在这个局面,陈砚之需要一个真正能独当一面的人,一个能理解他的意图、执行他的计划、在关键时刻替他出面的人。
他找到沈仲文,说了这个想法。
"要什么样的人?"沈仲文问。
"读过新式学堂的。精明,能干,最重要的是,嘴严。"陈砚之说。
沈仲文想了想:"我倒是认识一个年轻人。宁波人,二十出头,叫赵世安。家里做丝绸生意的,读过商务印书馆办的新式学堂,英文能看能写。家里破过产,所以比一般人早熟。"
"人在哪里?"
"在上海,在洋行里做过几个月事,觉得没意思,辞了。"
"约他见一面。"
三天后,陈砚之在法租界的公寓里见到了赵世安。
年轻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脚上是双擦得干干净净的布鞋。脸方方正正,眉骨很高,一双眼
睛不大,但眼神很稳,看人时不闪不避。
陈砚之请他坐下,没有寒暄,直接问了三个问题。
"你认为这个国家需要什么?"
赵世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开口:"需要建设。"
"说具体点。"
"革命推翻了旧东西,但新东西还没建起来。"赵世安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路上跑的还是旧马车,工厂里用的还是旧机器,学校里教的还是旧学问。这个国家需要新的路,新的机器,新的学问。这就是建设。"
陈砚之不动声色,问了第二个问题:"你愿意为一个目标工作多久?"
"一辈子。"
"如果这个目标十年都看不到结果呢?"
"那就再做十年。"赵世安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我家里破过产,知道什么叫等。急的人做不好事。"
第三个问题:"你能保守秘密吗?"
"能。"
"什么样的秘密?"
"会掉脑袋的那种。"赵世安平静地说。
陈砚之盯着他看了十秒钟。赵世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那是一种见过风浪的人才有的眼神,不卑不亢,不虚不惧。在这个年代,能扛住陈砚之十秒注视的人不多。大多数人要么被他的气势压得低下头,要么被他的身份吓得目光闪烁。赵世安不一样。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你,像在看一个普通的人,而不是一个雇主。
陈砚之忽然笑了。这种笑容在他脸上很少出现。他伸出手:"恭喜你,赵先生。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一个找工作的年轻人了。你是一个即将参与改变这个国家的人了。"
赵世安握住他的手,有力而短暂:"先生,我只是个做事的。改变国家这种话,我不说。但我可以保证,你让我做的事,每一件我都会做到底。"
"你被录用了。"陈砚之说,"月薪三十两。工作内容以后再告诉你。"
赵世安站起身,没有说感谢的话,只是鞠了一躬:"先生放心。"
他走后,陈砚之站在窗边,看着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气质,不是阿四那种赤胆忠心的质朴,而是一种历经风浪后的沉稳。破产过,失业过,在洋行里见过洋人的嘴脸,在学堂里读过新的思想。他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也知道自己的位置。
这种人最难得。聪明而有分寸,忠诚而有主见。用过人的眼光,不用人的奴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