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陆晨阳去了老运河。
不是找节点,是找沈星镜。他需要知道干扰器的范围、弱点、怎么对付。他总不能每次都被打得半死然后等别人来救。
但他刚走到桥墩下面,水面就开始震颤。
和昨天一样的细密波纹,像水下有人在敲鼓。但这次更强烈——昨天是"跳动",今天是"撕扯"。水面上的倒影被撕成碎片,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天空:有的是蓝色,有的是暗红色,有的是他完全不认识的、灰蒙蒙的颜色。
三个黑衣人从桥墩后面走出来。
不是之前那种普通杀手。他们的面具更精致,镜片拼成的图案是放射状的,像一朵破碎的菊花。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漆黑的金属圆盘——拳头大小,表面有水波状的裂纹在发光,那光是暗灰色的,像死鱼的眼睛。
"镜像锚点。"领头的说,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带着金属的嗡鸣,"同步率50%。在干扰器范围内,你大概只剩15%。"
陆晨阳后退一步,脚跟碰到了河水。
疤痕刺痛。同步率暴跌。他试着感受水的流动——什么都感觉不到。水面像一堵墙,把他和另一个世界隔开了。
三个黑衣人同时冲上来。
第一个的拳头砸在他肩膀上。他躲了,但没完全躲开——同步率15%的反应速度,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拳风擦过锁骨,疼得他眼前发黑。
第二个从侧面踢他膝盖。他踉跄了一下,差点跪进水里。
第三个从背后锁喉。手臂箍住他的脖子,力气大得像铁钳。他挣了两下,没挣开。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陆晨辉!"他在心里喊。
没有回答。
干扰器不仅扰乱了他的同步率,还切断了他和陆晨辉之间的连接。那个"存在"像被一层厚厚的棉花包住了。
他咬着牙,用蛮力挣脱背后的锁喉。不是靠能力,是靠一股"我不能死在这里"的狠劲。他转身一肘砸在对方肋下,那个人闷哼一声,退了两步。
但另外两个又上来了。
他被打中三拳。第一拳在脸上,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第二拳在腹部,他弯下了腰,胃里的酸水往上翻。第三拳在太阳穴,他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响。
领头的黑衣人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具后面的眼睛是灰色的,像两颗玻璃珠。
"镜主说,如果你不肯合作,就把你打残了带回去。"他抬起脚,踩在陆晨阳撑在地上的手背上,"同步率50%的锚点,废了一只手,大概还能剩30%。"
那只脚很重。陆晨阳的手指被踩在石砖上,骨节发出咯吱的响声。
他忽然想起了沈星镜教他的第一课:感受水。不是用皮肤,是用疤痕。
但疤痕现在被干扰器压制了。
他闭上眼睛。不是感受水。是感受自己。感受手指上的疼痛,感受膝盖上的淤青,感受嘴里铁锈味的血。感受自己作为"陆晨阳"的存在——不是锚点,不是镜像守卫者,就是那个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点收工、一单挣三块二的外卖员。
那个外卖员不会放弃。因为放弃了,奶奶明天的药费就没有着落。
他猛地睁眼。
左手疤痕没有亮——干扰器还在工作。但他用尽全力,把手指插进了石砖的缝隙里,抠住了一块松动的砖,连泥带水一起掀起来,砸向领头黑衣人的脸。
砖块砸在面具上。镜片碎了一角。
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银光从水面下射出。不是水箭,是比水箭更细、更快的东西,像一根针,像一束光。它穿透了领头黑衣人的肩膀,从肩胛骨进去,从锁骨下面出来。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肩膀跪倒在地。
另外两个人愣了一下,同时看向水面。
沈星镜的脸浮现在水面上。不是完整的,是局部的——眼睛和嘴巴,像某种精致的水下浮雕。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是深褐色的,左眼角的银色印记亮得像一颗小星星。
"离开水体。"她的声音从水下传来,带着闷响,"干扰器只能维持五分钟。他们已经用了三分半。"
陆晨阳爬起来。他的腿在抖,不是怕,是疼。他拖着受伤的腿往步道上跑。
两个黑衣人想追。
水面又射出两道银光。一道射在左边那人脚前三寸的地面上,石砖炸开。另一道贴着右边那人的耳朵飞过去,切断了几根头发。
不是杀不了他们。是在告诉他们:我可以杀你们,但我不杀。因为你们不配。
陆晨阳跑出了二十米,干扰器的范围边缘。疤痕的刺痛突然消失,同步率像潮水一样回涌——20%,30%,40%,最后停在45%。
他回头。
沈星镜的脸已经消失了。水面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三个黑衣人站在岸边,领头的人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河岸上,一滴,两滴,三滴。
领头的人没有看自己的伤口。他盯着陆晨阳,面具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像火又像冰的东西。
"你跑多少次都一样。"他说,"镜主已经在路上了。"
陆晨阳没理他。他跨上电动车,拧动油门,电池只剩最后一格。他骑得很快,风灌进领口,吹干了后背的冷汗。
他忽然想起电动车后箱里那杯可乐。杯壁上的水珠还在跳吗?他停下车,打开后箱。可乐洒了一半,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路灯下像一层冷汗。
他闻了闻。铁锈味。
不是可乐的味道。是他嘴里的血味,混进了可乐里。
他坐在路边,把剩下的半杯可乐喝了。冰已经化了,温吞吞的,带着铁锈味,像喝了一口自己的血。
"活着才能送外卖。"他对自己说。
然后笑了。嘴角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但他还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