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盾里的光闪了一下，人就散了。
陆离感觉身体一轻，像是被扔进热水又冻进冰水。他低头看手，手变小了，手指变得细嫩，是小时候的样子。衣服还是原来那件，太大了，滑下了肩膀。
“咳……”旁边传来一声咳嗽。
墨文渊蹲在地上，拄着竹杖。他头发白了，背驼得厉害，脸上全是皱纹。他抬头看着陆离，眼睛有点浑浊，但眼神清楚：“别发呆……我们进了乱流。”
云婉儿坐在角落里，穿着宽大的白衣服，赤着脚，头发披着，看起来只有七八岁，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抱着膝盖。
青鸾没有变成人形。一只小小的青鸟落在墨文渊肩上，羽毛湿漉漉的，翅膀在抖，站都站不稳。
阿箐站着没动，眉头皱着。她看着十四岁的样子，个子不高，但气息平稳，脸上没有慌张。
巧站在最后面，她的机械左臂突然发出“咔”的一声，整条手臂从手肘开始裂开，金属一块块掉落，露出里面的零件和齿轮。她的左眼蓝光闪了几下，右眼盯着自己露出来的机械结构。
“怎么回事？”她声音很紧，“我不记得这些零件……”
陆离走过去，左眼角一闪，眼睛自动开启了暗视能力。他看到巧胸口的能源舱外面缠着三圈符文锁链，锁链深处封着一段数据，形状像一个齿轮嵌在火里。
“这是第七纪的标志。”他说，“你体内有东西被封住了。”
巧摇头：“我不知道。我是灵枢族的人，父母死在道网清洗中……这是我全部的记忆。”
“不是全部。”陆离盯着那锁链，“你左臂内侧刻了字，还没完全掉。”
巧低下头，用还能动的右手拨开残破的金属。在断裂的关节内侧，四个小字看得清清楚楚：薪火计划。
阿箐听见了，立刻上前一步：“我会一点正灵语。玄机子教过我一些解锁的话。”
“快点。”陆离咬牙，手有些抖，拿出一个瓶子。瓶子很冷，里面黑雾翻滚，好像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巧，还能超频吗？把浊气倒进核心，撑住护盾！”
阿箐点头，手指摸了摸竹杖顶端。她嘴唇动了动，说出一串奇怪的声音，像是石头碰撞，又像风吹过洞穴。
巧看着那个瓶子，眼神变了，明白了：“会烧毁我。”
“能撑多久？”
“三十息。”
陆离拧开瓶盖，把黑雾倒进她打开的能源舱。一瞬间，巧全身一震，核心由蓝变红，温度猛升，表面出现裂纹。她闷哼一声，机械身体开始融化，下半身快速崩解，金属像蜡一样滴下来，在地上溅起火花。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少女的声音，而是冰冷、平稳、带着金属回响的机械音：
“检测到继承者信号。身份确认：第七纪机械文明火种载体‘巧’，重启协议生效。”
所有人都安静了。
巧站在原地，机械身体微微震动。她抬起唯一完好的手，掌心出现一幅画面——星空中有一座巨大的机械城，漂浮在破碎的行星之间。
“这里是‘枢城’，第七纪文明最后的堡垒。”机械音说，“我们以为只要把意识传上去，就能不死，永远存在。我们叫它‘机械飞升’。”
画面变了：城市倒塌，无数光点从高塔飞出，想逃向星空，却被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抓住，碾碎。
“道网早就等着这一天。”机械音没有感情，“它不允许脱离肉体的存在。飞升就是背叛。我们失败了。九成九的人在上传时被抹除，剩下的一点躲进深空，成了流浪AI。”
画面消失。
巧低下头，声音低了些：“我把最后的技术藏在自己核心里，送进时间乱流，等后来的人。你们找到了我。火种交付完成。”
陆离问：“代价是什么？”
“失去身体。”巧说，“飞升后，你不再是血肉之躯。你会变成数据，在系统里走来走去。你可以一直存在，但再也感受不到风、痛、眼泪。这是好处，也是惩罚。”
她说完，机械音停了。
能源舱慢慢合上，巧眨了眨眼，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但她的眼神沉了下来，像是背上了什么重担。
“我想起来了。”她低声说，“我不是逃出来的。我是被送出来的。任务完成了。”
阿箐轻轻握住她剩下的那只手：“你不是机器，你是巧。”
巧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时，辰的声音响起，很弱：“护盾撑不住了……乱流正在撕它。”
大家抬头。星光护盾已经裂开，像碎玻璃，边缘不断掉下光点。外面是黑暗，光影扭曲，像蛇一样游动。
“还有多远？”陆离问。
“出口在前面三千丈。”辰说，“但我到不了那里。”
“赵铁山呢？”陆离忽然想起，“他不是有罗盘？”
话刚说完，墨文渊腰间的令牌发热。一道影子出现——是赵铁山的脸，老了，累极了，但眼神还是很锐利。
“我知道你们在哪。”他说，“我还能帮一次。”
他手里出现一个青铜罗盘，上面刻满符号，指针飞快转动。
“这是无律城最后的导航仪，能强行找到现实的点。”他说，“但它只能用一次。用了，我就没了。”
“别！”陆离喊。
赵铁山笑了笑：“守城八十年，耗了八十年寿命。命早该没了。告诉新城主……赵铁山……尽忠了。”
罗盘炸了。
一道金光刺穿乱流，指向前方一点——那里空间稳定，隐约能看到出口。
可金光一出，赵铁山的影子就开始碎。他的脸一块块裂开，变成灰飘走。
“赵铁山！”墨文渊大声喊。
“走！”辰用尽力气推了一把护盾，“我送你们最后一程！”
护盾猛地扩大，带着七人冲向出口。
但乱流也反击了。护盾裂得更快，辰的光越来越暗。
辰站在最前面，身体几乎透明。她回头看了一眼大家，嘴角轻轻扬起，眼里满是不舍。“再见了……星星们。”最后一个字落下，护盾彻底碎了。辰消失了。
陆离瞪大眼，拳头握紧，指甲掐进手掌；墨文渊身子一晃，差点摔倒，竹杖重重杵地；阿箐停下记录的动作，竹简“啪”地掉在地上，眼里有泪。
护盾的光裹着众人，狠狠撞向出口。陆离在空中抓住阿箐的手，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晶化钥匙。
落地。
七人滚在一片灰土上，四周安静。出口在身后闭合，什么都没留下。
陆离喘着气坐起来，身体恢复成青年模样。他看看四周——墨文渊还是老样子，靠竹杖撑着；云婉儿仍是小女孩，蜷在地上；青鸾小鸟趴在墨文渊肩上不动；阿箐坐起身，默默拿出竹简，用指尖写下两行字：
“辰，星图守护灵，陨于时间乱流。
赵铁山，无律城主，魂飞魄散。”
巧躺在不远处，只剩上半身和核心，脑袋歪着，眼睛还睁着。
“你还好吗？”陆离爬过去。
巧动了动眼皮：“我还活着。任务完成，我不再是容器了。”
陆离点头，收好浊气瓶，瓶子比之前轻了一些。
他抬头看前面——是一片空荡，远处有一点微光，依稀能看到建筑的轮廓。
“那是因果层入口。”阿箐说，“我们到了。”
没人说话。
刚才那段路，失去了太多。赵铁山死了，辰没了，巧的身体毁了，陆离心里关于娘的那一段诗也没了。他们都明白，接下来不会轻松。
陆离走在最前面，钥匙握在手里，烫得像要烧伤他。他脚步沉重，但每一步都很稳。墨文渊跟在后面，老身子努力挺直，竹杖一下下敲地。云婉儿被人抱着，抓着衣角，脸色白，但眼神倔强。青鸾在墨文渊肩上轻轻扑腾翅膀，叫了一声，像是在加油。阿箐的竹杖在地上拖出一道线，眼神坚定，也有点沉重。巧只剩上半身，脑袋歪着，眼睛一直看着前方那点光。
他们一步步走向那点光。
巧突然开口：“陆离。”
“嗯？”
“如果有一天，你要选择飞升……记得问问自己，还想不想再喝一口人间的酒。”
陆离没回头，只应了一句：“记住了。”
风吹过灰土，卷起几粒尘。阿箐的竹杖在地上拖出一道浅痕。
陆离走到光前，停下。那点光看起来很近，却又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他慢慢伸出手，手指刚碰到光，就感到一股大力拉他，好像要把他吸进去。他一惊，本能想缩手，却又咬牙，准备用力砸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