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尚未完全苏醒,晨雾像一层湿冷的薄纱,紧紧裹着这片还在做梦的土地。雾气在楼宇间缓慢流淌,将霓虹灯的光晕晕染成一片模糊的色块,整座京市像一艘即将启航的巨轮,正潜伏在温柔的暗涌里。
天边刚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早高峰的序曲已然奏响——公交车门开合,挤走了呵欠连天的上班族;小巷深处,有人捧着热腾腾的早餐在狂奔;自行车清脆的铃声划破沉闷,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凉意。
陆欲舒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到的。夜色还未完全褪去,他已站在公司空旷的前台,按下了通往24楼的电梯键。门“咚”地弹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道挺拔的身影倚在最内侧的墙壁上。
连线耳机垂在颈侧,口袋里MP3的微弱电流声滋滋作响。他一只手随意插在裤兜,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半阖着眼。白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鸭舌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清亮有神的眼睛。那一刻,陆欲舒竟有一种错觉——如果有一天他们在人群中走散了,他能认出的,或许也只有这双眼睛。
电梯里很安静,空气里流淌着初晨特有的清冽与一丝难言的默契。两人各据一角,像两座互不打扰的孤岛。没有人开口,只有电梯上升时钢索摩擦的微颤,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叮。”
24楼到了。门缓缓打开,文誉丰率先迈步走出,身形高挑,依旧是那副沉稳可靠的大哥模样。走廊里残留着昨夜消毒水的味道,日光灯嗡嗡作响,惨白的光打在光洁的地板上,显得有些刺眼。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练习室。余老师早已等候,看着这两个最早到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慰的笑意:“没想到第一天,你们就来得这么早。”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准练习生了。”余老师示意他们坐下,“以后的路会非常艰苦,希望你们能把今天这种‘抢跑’的劲头,带到往后的每一天。”
陆欲舒习惯性地坐在最边边的角落,那里视野开阔,能居高临下地俯瞰脚下的金融中心。窗外是京市的面貌,林立的高楼大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还未干透的水墨画。那一刻,他仿佛窥见了未来的无限可能——那是属于胜利者的视角。他站起身,望着窗外流动的云,心里五味杂陈。他在期待那个站在光里的时刻,却又隐隐害怕,害怕自己其实根本没有资格站上去。
练习室的另一角,文誉丰正把玩着口袋里的MP3,耳机里流淌着不知名的旋律。他闭着眼睛,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拍,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歌词,又像是在默诵某种誓言。没有人知道他在听什么,也没有人问他。那是一种把自己封闭起来的安静,与陆欲舒的眺望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楼下街道上,正发生着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争执。
“老板,您就便宜一点吧,我赶时间!”
“小伙子,便宜不了,这就实价了。”
“行吧行吧,快点快点!”
江泽接过热乎乎的手抓饼,一边咬一边往公司门口跑。香味在晨风中散开,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刚到楼下,就看见颜君旗正推着自行车往停车道走。他立刻拔腿追了上去,嘴里还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饼,声音含糊不清:“颜君旗!你慢点儿啊,等等我!”
颜君旗回头看了一眼气喘吁吁的江泽,清冷的眉眼间没什么表情。晨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无法逾越的界限。江泽锁好车,熟稔地把手搭在他肩上,抱怨道:“累死我了,你没听见我喊你吗?”
颜君旗侧身躲开,自顾自往里走,淡淡回了一句:“你不会自己走吗?非得让我等。”
“马上要迟到了!”江泽也不恼,嬉皮笑脸地跟了上去。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把最后一口手抓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喧嚣被隔绝。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运行的嗡嗡声,江泽晃了晃空了的包装袋,递过去:“吃吗?”
颜君旗冷漠地瞥了一眼,吐出两个字:“不吃。”
“行吧。”江泽便自己大口吃了起来。电梯很快抵达24楼,楼道里没有垃圾桶,他顺手将空包装袋折叠好,塞进了裤兜。动作自然得像是一种习惯,或者是某种不想被看穿的细心。
两人推开练习室的门。陆欲舒和文誉丰同时抬头望向门口。目光交汇的一瞬间,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震颤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
人到齐后,余老师拍了拍手:“今天正式开始专项训练!昨天给你们定的目标,今天就逐一落实。先从晨跑开始,把筋骨活动开。”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
8:00-9:00 晨跑与体能训练;
9:30-11:30 舞蹈基础;
11:30-13:00 午休与午餐;
13:00-15:00 声乐基础与发音音准;
15:00-16:00 文化课。
汗水湿透了训练服,又被体温烘干,再湿透。镜子里的少年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动作,从生疏到熟练,从僵硬到流畅。休息室里,大家瘫坐在椅子上,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他们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黄昏是如何降临的。
“明天又要重复这一切了。”陆欲舒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仰头靠在椅背上,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汗珠,像清晨未散的露水。
“还行。”文誉丰垂着腿,呼吸平稳,只有额角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可是,”江泽苦着脸补充,“等到正式上课,你就知道什么叫转不过身了。早上在学校,下午来公司,晚上还要加练,我家离这儿,直接绕了一整座城市。”他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然后整个人往椅子里缩了缩,像是提前感受到了那种被掏空的疲惫。
沈扩也忍不住跟着吐槽,声音闷闷的,带着鼻腔共鸣,像是在忍着一个哈欠。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人闭着眼睛,有人盯着脚尖,有人在揉捏酸胀的小腿。休息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像一群搁浅在岸上的鱼。
“唉,你们想喝水吗?”许策举着手里的水,轻声提议。大家喝了水,稍作休整,又迅速站好,迎接下一小时的炼狱。
晚饭时间,食堂飘着油亮的红烧肉和番茄蛋汤的香气。少年们吃得很快,像是要把白天的力气都补回来。饭后,手机终于发了下来。
屏幕亮起的那一刻,通知栏里挤满了消息。有人在划过,有人在发呆。
“要不,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也好联系。”江泽晃着手里的iPhone 5S,兴奋地提议。
“行啊,加什么?”段焰掏出三星Note 3。
“当然是QQ了!”陆欲舒看向一旁的景晨,景晨立刻乖巧地点头。
江泽热情地挨个添加,顺手提醒:“同意一下,我们建个群。”他每加一个人就在备注栏里认真写下名字,像是在签署某种契约。
最后,他走到了颜君旗面前,将手机递了过去:“加一个可以吗?”语气比之前轻了一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颜君旗抬眼看了他,沉默了几秒,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默默通过了好友申请。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的时间,比其他人久了一点。
加上之后,江泽比了个“耶”的手势,迅速拉了一个大群。黄银薛发了个表情包:【荣幸!居然加到了超级大富豪,还在同一个群!】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表情包飞舞,有人发搞怪自拍,有人发冷笑话。
“你们没有作业吗?怎么都不写?”许策突然开口,环顾四周。发现似乎只有自己带了作业。他二话不说,拿起书本往地上一趴,开始奋笔疾书。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在这个喧嚣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写完了就赶紧过来,准备练习了。”余老师走进来,皱眉道,“怎么在地上写?凉。”
“没事的余老师,马上就写完了。”许策头也不抬。他的手没停,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用力抓住什么。
晚上的课程依旧紧凑。结束时已是深夜。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一群人挤在狭小的电梯里。江泽举起手机,“咔嚓”一声。
闪光灯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画面定格:有人闭着眼,有人张着嘴,有人看镜头,有人在看别人。混乱、模糊,却充满了生命力。
“你们要吗?我发群里,自己去拿。”江泽举着手机说。
文誉丰凑过去看了一眼,皱眉:“这怎么拍的?我脸都糊了。”
“哪有!我拍照技术这么好。”江泽不服。
“不行,我来拍一张!”文誉丰接过手机。他站在最前面,身形挺拔,手机举得稳稳的。身后的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呼吸交叠着呼吸。
这张照片发在群里后,大家纷纷称赞更好看。照片里,文誉丰站在最前,每个人的身边都站着那个似乎注定要陪伴一生的人——陆欲舒旁是景晨,江泽旁是颜君旗,段焰旁是沈扩。画面拥挤,却笑得毫无负担。
电梯抵达一楼,大家挥手作别。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潮湿和温热。
来接他们的车早已等在门口。司机拉开车门,少年们陆续上车,消失在夜色里。车尾灯拖出一道红色的光痕,很快被吞没。
但在那个只有他们九个人的QQ群里,消息还在跳。是那两张照片,下面跟着一串表情包和吐槽。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没有人注意到,关机前,有一个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那是颜君旗。他看着江泽发来的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他打了一行字,又全部删掉,反复几次。最后,他只是通过了申请,然后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熄灭的那一瞬间,映出他模糊的表情——像是在告别什么,又像是在留住什么。
没有人知道,那条没发出去的验证消息,写的是什么。
就像很多年后的他们,最终也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那张合影里的并肩,究竟是开始,还是早已注定的散场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