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涧的水声在听雨楼外的竹林中持续流淌了整整七天。第七天入夜后，那水声的节奏变了。
谢长缨是第一个发现的人。他像往常一样蹲在溪边洗漱，双手探入水中时，感觉到水流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他睁开眼，火折子的光芒照亮了脚边那段溪床——水位比傍晚时下降了一截。他又向上游走了几步，在一道溪流转弯处的水面找到了答案。水面上浮着几片被连根冲断的草茎，断口洁白，没有枯黄或腐烂的迹象，是被足够大的力量撕断的。不是自然断裂，是某段高处的源头在入夜后忽然加大了出水量，将原本应该平稳流淌的地下水脉走向切断了。
他握着那截枯草茎站起身，在溪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院内，取下挂在廊柱上的那柄短锄，沿着溪涧边缘向上游的方向快步走去。清音在他跨出院门时无声地跟了上来，手中握着那柄短匕。她没有问他发现了什么，也没有问他要沿着溪涧走多远，保持着与他相同节奏的步伐跟在他侧后方。溪涧在深入竹林约莫一里地后在一道覆盖着密实藤蔓的岩石前消失了——不是自然渗入地下，是被堵塞了。一大片新塌落的泥土和碎石覆盖了溪床上游来水的方向，将原本埋设其中的一段暗渠入口完全封死。
谢长缨在那片塌落的泥土前停下脚步，蹲下身，用短锄拨开表面松软的浮土和碎石，露出泥土下方一层颜色明显不同的土质。颜色偏深，质地也比周围的土壤更加紧实，带有一种不像是自然沉积形成的团粒结构。他放下短锄，用手捻了一撮放在鼻尖闻了闻——那股气息与他数日前在清水渡暗渠中接触到的泥土的气味几乎完全一致。他站起身来，将短锄搁在脚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继续挖掘。他没有解释自己的判断，握着短锄沿着那片塌落泥土的边缘向下深挖了大约两尺深，短锄的尖端碰到了某种坚硬的东西——一块厚重的青石板，覆盖在原本的那道暗渠入口上方，被人为地放置在那里，与暗渠入口周围的沟壁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封闭层，将上游来水完全截断。
清音在他挖到那块青石板时已经蹲下身来，将短匕插入石板边缘的缝隙中，试探了一下撬动的角度和受力点，抬起头来与他对望了一眼：“这块石板一个人抬不动。需要两个人同时撬，从两侧交替施力才能把它移开。”谢长缨没有回答。他蹲在那块青石板边缘，将短锄放在脚边用双手扣住石板边缘用力向上抬了一下——石板纹丝不动。他松开手，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将青锋刀的解腕刀柄尾端垫入石板与土层之间，将那缕被压住的力线连同那块石板的边缘缓缓向上提起时，手背上那几道指节因为施力而泛白的纹理在月光下逐寸浮现。他没有放手，保持着那道持续上提的力道，通过刀柄传导至青石板边缘的压力迅速将受力面积压缩到最大。当那块青石板开始松动、底部的吸力被拉开一道缝隙时，清音已经将短匕插入那道缝隙中，与他协同用力。沉重的石板在两人的合力下被缓缓撬起，向一侧倾斜，最终翻落在溪床外的草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落了附近竹叶上凝结的夜露。
暗渠的入口重新暴露出来。一股与周围溪水温度明显不同的水流从暗渠入口深处涌出，带着一股沉积在封闭水道深处被隔绝过一段时间的土石气息和草木腐败的气味，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谢长缨蹲在重新打开的暗渠入口边缘没有急于将手伸入水中探测水流的温度和流速，在月光下低头望着那道在暗渠入口处泛起的水面光泽和那道经过一段封闭静止后重新开始流动、正以一种不疾不徐的速度向外排出的积水流量，确认了那道水流的流速和储量信息在他的经验范围内处于可控状态后，松开握刀的手，沿着暗渠入口的方向缓缓松开他的指节，将那块被撬开的青石板重新推回入口上方，严丝合缝地盖好，并用泥土和碎石将边缘的缝隙填实、压紧。他做完这一切后站起身来，将短锄和清音那柄短匕上沾着的泥土在溪水中冲洗干净，还刀入鞘，拎着短锄沿着溪涧边缘稳步走回院子，将短锄挂回廊柱下原来的位置。清音跟在他身后，蹲在井边洗净手上沾着的泥土。她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随口问了一句：“明天把那块石板边缘的缝隙再用粘土封一遍？”
谢长缨蹲在溪边，将双手探入重新恢复流动的溪水中，没有回头。他将手从溪水中收回，在衣摆上慢慢擦干：“用粘土封。封好之后，在溪流转弯处那片薄荷丛边缘压一排石块。这样下次有人动那块石板时，石块的偏移一眼就能看出来。”清音没有再说任何多余的话，站起身来，拍掉衣摆上沾着的碎草屑和泥土，走回自己房中。
第二天清晨，谢长缨推开院门时，清音已经蹲在那块青石板边缘了。她身后放着半桶新搅好的粘土。她身边已经预备好了合适的石块，并调整了角度和支撑力分配。那块青石板周围的缝隙已经被新粘土填满、抹平，与周围的河床地面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平面。暗渠入口完全恢复了原状，从表面看不出任何被撬动过的痕迹。她正在将最后几块定位石块依次压入薄荷丛边缘的松软泥土中，压紧，退后半步审视了一下整段恢复后的溪床走向和那排经过重新分布的石块与溪流边缘的衔接，将桶中剩余的水淋在薄荷丛根部。她拎起空桶沿溪涧边缘走回院子，经过谢长缨身侧时停了一步：“那些石块的位置我每三天会检查一次。你不用每次亲自去看。”谢长缨没有回应，穿过庭院，推开西厢房的门，将那枚合印握着片刻，然后拉开窗，望了一眼溪涧方向。那些被重新压入泥土中的定位石块在晨光中保持着稳定的排列，与薄荷丛的边缘一起，共同构成了一段被精确修复过的标记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