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时候,林风才知道这条船叫「黑蛟号」。
底舱的木板被拆开,沉香和柴都被赶上甲板。林风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一切——船停在一个隐蔽的港湾里,四周是茂密的红树林,岸上有木屋、茅棚,还有一座用石头垒成的寨子。寨子门口站着几个拿刀的海盗,有些人正在卸货。
「都下来!都下来!」蛤蟆青站在跳板边上喊,「排好队!」
林风跟着人群往下走。麦有金走在他前面,步子很稳。经过蛤蟆青身边时,蛤蟆青一把拽住麦有金的衣领,上下打量了一眼,嗤了一声,松开了。
寨子不大,但五脏俱全。有仓库,有伙房,有几排木棚——那是海盗们住的地方。最里面有一座用石头砌的房子,比其他木棚高出一截,门口还站着两个拿刀的海盗。那就是头领陈五的住处。
但林风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那座石头房子,而是房子前面的空地上,雪白一片——全是鹅。上百只大白鹅,有的在踱步,有的趴在地上,有的伸长脖子四处张望。它们看见人来了,齐刷刷抬起头,发出刺耳的叫声,嘎嘎嘎,响成一片。
林风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鹅。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鹅群中间,手里端着一个木盆,正在往地上撒谷子。他四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脸上干干净净,没有疤,看起来不像海盗,倒像岸上开铺子的商人。他撒谷子的动作很慢,很稳。
「大出海!」蛤蟆青走过去,喊了一声。
陈五没回头。他把盆里最后一把谷子撒完,拍了拍手,才转过身来。
「回来了?」
「回来了。」蛤蟆青说。
陈五点点头,弯腰抱起一只走到他脚边的大白鹅。那鹅在他怀里扑腾了两下,他不急不慢地捋了捋它的脖子,鹅安静下来。
曾经有人问过陈五,为何这么爱鹅。他说,这是他的兵。人吃什么,鹅就吃什么。
他把鹅放下,拍了拍手,看了铁算子李一眼:「进来说。」
李跟着他往石头房子里走。蛤蟆青正犹豫,陈五头也不回地说:「你也来。」
三个人进了屋子,门关上了。
林风站在外面,看着那上百只鹅,心里发毛。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鹅,也从来没见过一个海盗头子会喂鹅。
麦有金低声说:「鹅是哨兵。比狗还灵。晚上有人靠近,它们先叫。」
林风看了他一眼。麦有金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有人来叫他们。林风被带到大屋子里。屋里点着油灯,墙边摆着几口大箱子,地上铺着草席。陈五坐在正中间,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茶壶和几本账册。李坐在他旁边,蛤蟆青站在一旁。
陈五正在翻一本账册,头也不抬:「那个洋鬼子,带来了?」
「带来了。」李说。
麦有金被推进来。陈五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头翻账册。
「会看海图?」
「会。」麦有金说。
「会写洋文?」
「会。」
陈五合上账册,看着李:「这一趟怎么样?」
「还行。」李说,「贩了一船紧俏货,换了这一名洋鬼子。」
陈五点点头,又看了看蛤蟆青:「你这种粗人,不懂知识就是力量。」
蛤蟆青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过来。」陈五招招手。
林风跟着麦有金走过来,陈五突然盯住他。
「你,等一下。」
林风的脚步停住了。
陈五上下打量他,像在估一头牲口的价。林风低着头,不敢动。
「你叫什么?」
「林风。」
「哪里人?」
「海澄县人。」
陈五沉默了一会儿,挥挥手:「下去吧。」
林风快步走出屋子,后背全是冷汗。他走后,陈五叫来了蛤蟆青。
「查查这个人的底。」陈五说,「海澄县的,姓林,家里做海上贸易的。看看是什么来路。」
蛤蟆青领了命,转身离开。
三天后,消息传回来了。
蛤蟆青推开陈五的房门,脸上的疤拧成一团,像是忍着笑。
「大出海,查清楚了。」
陈五放下手里的茶碗:「说。」
「林风,海澄县石马镇人,他爹叫林大麟,做海上贸易的,跑马尼拉那条线。」蛤蟆青顿了顿,「前阵子被万老八告了通寇,他后娘出首,官府判了林风斩立决。不知怎么没死,跑到咱们船上来了。」
陈五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后娘,两个弟弟。他后娘巴不得他死,好吞了家产。」蛤蟆青笑了,「官府也在找他。海捕文书还贴在码头上。」
「也就是说,」陈五转过身来,「没人会来赎他。」
「没人。」蛤蟆青说,「柴都不如。」
陈五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海。窗外,那群白鹅还在空地上踱步,嘎嘎叫着。
「岛上不是还关着一个俘虏吗?上次从翔云号船抓来的那个。」
蛤蟆青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大出海的意思是——」
「让他们打。」陈五说,「我们这不留废物,活下来就留下。」
蛤蟆青咧嘴笑了。那笑容让他的疤拧成一团,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
「高明。」他说,「打死了,省粮食。活下来的,也是个狠人。」
第二天一早,林风被从木棚里拖出来。
他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推到一个空地上。空地四周站着海盗,有的靠在木桩上,有的蹲在地上,都在笑。
蛤蟆青站在中间,旁边还跪着一个人——那人二十来岁,光着膀子,身上全是伤,脸上肿得看不清模样。他的眼神是空的,像死了一样。
「林风。」蛤蟆青叫他。
林风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腿在发抖,但他咬着牙,竭力按住自己的抖动。
「看见这个人了吗?」蛤蟆青指了指地上跪着的人,「他是翔云号船上抓来的。本来要卖去做苦力,可惜卖不出价钱。」
林风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求饶。
「今天,你们俩打一场。」蛤蟆青说,「我们这不留废物,活下来就留下。」
四周的海盗开始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巴掌,有人喊:「押那个瘸腿的!」
也有人押林风。
林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这是要他进行生死对决。
他看了看那个人。那个人已经站起来了,浑身哆嗦,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求饶,是拼命。
他也要活。
蛤蟆青退到一边,喊了一声:「开始!」
那个人先扑过来。他没有章法,像疯了一样,张开双臂要抱住林风。林风闪开了,脚下一滑,摔在地上。那个人扑过来,骑在他身上,两只手掐住他的脖子。
林风喘不上气。他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响。他拼命挣扎,拳头打在那个人脸上,一下,两下,三下。那个人死不松手。
四周的声音越来越远。林风觉得自己又要死了。他又要死了。
他摸到地上有一块石头。他攥住它,朝那个人的脑袋砸下去。
一下。
那个人晃了晃,没松手。
又一下。
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温热的,腥的。
那个人松开手,歪倒在地上。
林风爬起来,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他浑身在抖,手在抖,腿在抖,连牙齿都在抖。
那个人躺在地上,脑袋上全是血,还在喘气。他睁着眼,看着林风,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
林风听不清。
四周安静了一瞬。然后海盗们开始起哄,有人骂,有人笑,有人喊:「打死他!打死他!」
林风握着石头,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不再动了,眼睛还睁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石头从他手里滑落。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还在抖。
蛤蟆青走过来,踢了踢地上那个人,确认死了。然后他看了看林风,咧嘴笑了。
「行。」他说,「算你命大。」
四周的海盗散了。有人赢了钱,有人输了,骂骂咧咧地走了。
林风跪在空地上,看着那个人的尸体被人拖走。地上留着一摊血,在阳光下黑得发亮。
他杀了人。
他第一次杀人。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把他拉起来,推进木棚里。麦有金蹲在角落里,看见他进来,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水递给他。
林风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他的喉咙是烫的。
「我杀了他。」他说。
麦有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也不想死。」
林风没说话。
那天夜里,他听见寨子里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大笑。他蜷缩在木棚的角落里,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他一闭上眼,就看见那个人的眼睛。那里面有恐惧,有绝望,有求饶,还有拼命。
他摸了一下怀里的书。还在。
他把书掏出来,翻开。月光从木棚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书页上。他看不懂上面的字,但他知道,这本书能让他活着。
他要活。
不管怎么样,他都要活。他要为那些凌辱他的、出卖他的、看不起他的人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