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或者说林风觉得过了两天,他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能通过送饭的次数来判断。每天送两次饭,左边那间是一碗稀粥,一块硬饼,粥里有沙子,饼硬得像石头。右边这间也是一碗粥,但稠一些,饼也大一些,偶尔还有一小块咸鱼。
黑暗中,林风的思绪又飘回了从前。
他想起万老八。前些日子,海盗在容川码头上岸,劫掠了镇上几户大户,死伤数十人。官府震怒,下令严查。损失最重的是万老八——货栈被烧,三船丝绸被抢,死了七个伙计。万老八咽不下这口气。他认定这事必有内应,而且那个内应就是林风的父亲林大麟。他写了举报信,递到海澄县衙门。
官府正愁找不到人顶罪,这封信就是现成的证据。
后娘怕被牵连,怕满门抄斩,更怕林风活着会分走家产。她去了衙门,说林风就是内应。官府顺水推舟就抓了他。
然后是堂叔。他在牢里,拍着胸脯说:「我救你出去,你先认罪。」他信了。他认罪了。然后就是斩立决。
然后是郑拐子。提着酒肉来看他,说好在刑场上放他,最后刀光一闪。
他摸了一下脖子。疤还在。他没死。
他想起父亲。父亲在马尼拉做生意,从月港运瓷器、丝绸,换白银。父亲说,这世上最赚钱的生意在海上。从月港到马尼拉,白银翻三倍。
林风将脑袋抵在船帮上。
第三天,舱门开了。
光线涌进来,刺得所有人眯起眼。几个海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刀。蛤蟆青走在前面,脸上的疤在光线里显得更狰狞。
「都起来!都起来!」他喊,「今天有买卖!」
海盗们把左边那间的人往外赶。林风蹲在右边那间没动——沉香不用出去,他们等着被换钱。
他透过木板的缝隙,看见左边那间的人被推上甲板。老头走在最后面,经过他身边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恨,不是怨,不是求助。只是看了一眼,像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林风后来才知道,老头被换到另一条船上去了。是死是活,他不知道。
甲板上传来嘈杂的人声。林风竖起耳朵听。
是蛤蟆青的声音:「这两个,我们要了。」——他在挑对面船上的人质。
然后是李老货的声音,很平静:「不急,再看看。」
对面的人在说话,听不清楚。过了一会儿,蛤蟆青突然拔高了嗓门:
「一个洋鬼子?还是传教士?你只有到他的上帝那才能拿到赎金,这种亏本买卖也做?」
李老货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让他过来,我看看。」
一阵脚步声。有人被带过来。
「你叫什么?」李老货问。
「麦克威尔。」一个生硬的声音说,带着浓重的口音,「葡萄牙人。我还有个中国名字,麦有金。」
「会说什么话?」
「葡萄牙语。西班牙语。拉丁语。还会些中国话。」麦有金顿了顿。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李老货的声音:「换。用两个柴,换他。」
「李老货!」蛤蟆青的声音炸开来,「你疯了?两个柴换一个洋鬼子?他连柴都不如——柴还能卖去做苦力,这个洋鬼子,谁要?」
「他身上有比银子值钱的东西。」李老货说,「他的脑子。」
「脑子?」蛤蟆青冷笑,「脑子能当饭吃?能换银子?能买火药?」
「能。」李老货说,「他的脑子能让下次抢船的时候少死几个人。你的柴能干什么?当炮灰?填刀口?」
蛤蟆青噎住了。过了一会儿,他压低了声音,但底舱里还是听得清清楚楚:「李老货,这条船上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沉香归你管,柴归我管。你要用我两个柴换一个洋鬼子——凭什么?」
「凭大出海说过,船上买卖的事听我的。」李老货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甲板上,「你不服,回头你跟大出海说去。」
沉默。
林风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他听见甲板上有人在咽口水。
过了很久,蛤蟆青的声音响起来,冷冷的:「行。买卖你说了算。回头我跟大出海说。」
「随你。」李老货说。
然后是脚步声,有人被带过来。舱门开了,一个海盗推着一个外国人进来,推进右边这间——林风这间。
那外国人四十来岁,穿着破烂的黑袍,头发和胡子乱成一团,鼻子很高,眼睛很亮。他站得很直,不像左边那些柴那样缩着脖子。
「你在这儿待着。」海盗说,「算你命好。」
舱门关上了。
麦有金蹲下来,看了看林风,用生硬的中国话说:「你好。」
林风没说话。
「我叫麦有金。」传教士说,「你呢?」
「林风。」
「林风。」麦有金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你是沉香?」
林风点点头。
麦有金看了看这间舱室,又看了看左边那间。他看见左边的地上有血迹,墙角有屎尿,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甜味。
「我也是沉香。」他说,「不过,没有人会来赎我。」
说完,他笑起来。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自嘲,又带着一点无所谓。
林风没跟着笑,只是问:「没钱赎,那他们为什么把你放在这边?」
麦有金看着他,眼睛里有了一点光:「因为我会的东西,值这个价。」
林风想起怀里的那本书。他犹豫了一下,掏出来,递给麦有金。
「你能看懂这个吗?」
麦有金接过来,翻开。他的眼睛亮了。
「这是……航海笔记。」他一页一页地翻,「有汉字,有波斯文,有葡萄牙文。谁写的?」
「我父亲留给我的。」林风说。
麦有金翻到一页,停下来。上面画着马尼拉的港口图,标注着「西班牙人驻军于此」「华人商号集中于此」。旁边用葡萄牙文写着一行字。
「这里写的什么?」林风问。
麦有金看了看,说:「荷兰人明年要来打马尼拉。香料要涨价。」
林风愣住了。
麦有金把书还给他,低声说:「这东西保存好。不过他们也看不懂。」
林风把书塞回怀里,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林风听见头顶的甲板上有脚步声。然后是说话声,隔着木板传下来,模模糊糊的。
是蛤蟆青的声音:「……一个洋鬼子,能有什么用?」
然后是李老货的声音:「他能看懂洋人的海图。能写洋人的文字。知道洋人的船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你知道马尼拉帆船的吃水线有多深?你知道荷兰人最新的火炮射程有多远?你懂什么?」
蛤蟆青骂了一句什么,脚步声远了。
麦有金隔着那道半人高的木板,对林风说了一句话。
「你想学吗?」
「学什么?」
「洋文。海图。算账。」麦有金说,「这些东西,能让你活着出去。」
林风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木板缝隙里透过来的一点光,听着船身晃动时木头发出的吱呀声。
「我想。」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