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公子果然有办法!
他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猛地一拍惊堂木,“啪”的一声,压住了全场的嘈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肃静!”陈文正的声音洪亮而坚定:“民女柳玉舒所言确实属实,是县衙考虑不周。”
顿了顿,陈文正继续道:“本官宣布,新税法即日起增加补充条例,弥补此前的疏漏!”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百姓们都屏住呼吸,等着陈文正的下文,柳玉舒也紧紧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期待。
他们都没想到,县衙竟真的因为一个女子的状告真的要更改税制,这放在以前,是想也不敢想的。
“自今日起,凤翔县实行‘农商分离、按产定税’的制度!”陈文正一字一句地说道。
“凡是专门种植蔬菜、瓜果、棉花等不产主粮的土地,一律划为经济作物田。此类田地,免除一切粮税,不再按田亩加征赋税!”
这话一出,人群中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声,柳玉舒紧绷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松动。
陈文正顿了顿,目光转向柳玉舒,继续说道:“但菜农将蔬菜、瓜果等作物运入城中售卖时,需按交易所得,缴纳百分之二的交易商税。这笔税款由县衙专门设立的商税司征收,公开透明,绝无额外盘剥。赚得多交得多,不卖不交,既不加重菜农的负担,也能为县衙筹集资金,用于修缮道路、兴修水利,造福全县百姓。”
他看着柳玉舒,语气诚恳:“柳姑娘,这个改法,既解决了菜农的困境,又兼顾了县衙的财政需求,你可满意?卧龙镇的三十八户菜农,可愿意接受?”
柳玉舒原本锋利的目光,在听到“农商分离、经济作物”这几个全新的词汇时,化为了极度的震撼。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堂上那个胖乎乎的县令,心里满是疑惑。
这套税务理念,完全打破了历朝历代以田亩为唯一征税标准的死板规矩,既新颖又合理,不仅完美解决了菜农的死局,还把商业税的逻辑巧妙地套用在了农业衍生品上,兼顾了公平与效率。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县令能想出来的东西,凤翔县的背后,必定有高人指点!
柳玉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和疑惑,对着陈文正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民女代卧龙镇三十八户菜农,谢大人恩典!此条例公平合理,兼顾各方,民女完全满意,菜农们也必定愿意接受!”
围观的百姓愣了片刻,随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如同海啸一般,一浪高过一浪。
“陈青天!陈青天!”
“这条例改得好!太公平了!”
“凤翔县有这样的好官,是我们的福气啊!”
百姓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久久没有停歇,不少人甚至激动得热泪盈眶。
站在一旁的王广海彻底沉默了,脸上的得意笑容也僵住了。
他看着那些欢呼雀跃的百姓,再看看那个条理清晰、当堂改错的县令,脑子里的儒家正统观念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这凤翔县的官民氛围,实在太邪门了,明明是政令出了问题,却能通过一个补充条例化解危机,还赢得了百姓的拥护,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情况。
祁永年也皱起了眉头,手里的佛珠转得更快了,他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暗忖:这凤翔县不简单,陈文正背后的人,更是深不可测。
柳玉舒转身准备离去,她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带回卧龙镇,告诉那些苦苦等待的菜农们,让他们不用再担心被逼得家破人亡。
刚走下台阶,林思贤就快步追了上来,拦住了她的去路,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柳姑娘留步。”林思贤对着柳玉舒拱了拱手,态度十分客气。
柳玉舒停下脚步,打量着眼前的林思贤,认出他就是刚才给陈文正传话的人,心里越发好奇,问道:“这位先生有何指教?”
林思贤压低声音,语气诚恳地说道:“实不相瞒,刚才给陈大人出主意的,并非陈大人本人,而是我家公子。我家公子对姑娘的见识和勇气很是钦佩,觉得姑娘是个难得的人才,想请姑娘过府一叙,共商大事。”
柳玉舒心头猛地一跳,果然不出她所料,这县衙背后,果然还藏着高人!她连忙问道:“不知令公子是何人?”
“我家公子姓林,名春和。”林思贤说道:“关于这‘经济作物’的后续规划,比如如何划分土地类型、如何规范商税征收、如何帮助菜农扩大种植规模等,公子还有些想法,想与姑娘深入探讨,也希望能得到姑娘的助力。”
柳玉舒听到“林春和”这个名字,眼睛一亮。她早就听说过凤翔县有一位林公子,行事雷厉风行,革新除弊,深受百姓爱戴,只是一直无缘得见。没想到这位神秘的林公子,竟然会主动邀请自己。
她没有丝毫犹豫,眼神坚定地说道:“既然是林公子相邀,民女自然乐意前往。先生,请带路。”
林思贤笑着点了点头:“姑娘请随我来。”
说完,便带着柳玉舒,朝着江鸿的小院走去。
隐在人群中的江鸿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嘴角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凤翔县的发展,正需要柳玉舒这样有见识、有担当的人才,相信有了她的助力,经济作物的推广和商税制度的完善,一定会更加顺利。
而台阶上的陈文正,看着欢呼的百姓和离去的柳玉舒,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着王广海和祁永年拱了拱手:“两位钦差大人,如今税法漏洞已补,百姓皆服,此事已妥善解决,还请大人放心。”
王广海脸色铁青,冷哼一声,没有说话,转身便走进了县衙,祁永年也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一场危机,就这样在江鸿的暗中运筹和柳玉舒的据理力争下,成功化解了。
偏厅里的茶香被午后的闷热冲淡了不少。
江鸿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粗瓷茶杯。
柳玉舒坐在客座,身板依旧挺得笔直,目光毫不避讳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公子哥。
“所以,这凤翔县翻天覆地的变化,包括那阶梯税法和刚才的农商分离,皆是出自公子之手?”
“陈大人擅长执行,但定规矩的事,得我来。”江鸿放下茶杯,直奔主题。
“我听说了县衙里发生的事,你处理得很好,也很有见解,这很难得,凤翔县需要一个能统筹全县农业规划的人,你很合适。”
柳玉舒轻笑一声,笑容里带着几分嘲弄。
“公子好大的口气。让一个女子入仕为官?这可是离经叛道的大罪。且不说朝廷答不答应,单是这凤翔县的乡绅唾沫星子,就能把你我淹死。”
她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凤翔县地图前。
“更何况,凤翔县的根本问题,不是改个税法就能解决的。这片土地贫瘠,连年耕种导致地力枯竭。北边的引水渠年久失修,一到旱季就颗粒无收。这是百年的沉疴,你一个外来公子,靠几道政令就想逆天改命?简直痴人说梦。”
江鸿听着连珠炮般的质问,没有反驳。
这女人说得没错,古代农业的死局就在于肥料和水利,没有化肥,地越种越瘦。
小院外头的街道上。
祁永年甩开了还在客栈里生闷气的王广海,换了一身普通的灰色常服,背着手在大街上溜达。
他得亲自看看,这凤翔县的底层到底被改造成了什么样。
刚走到街角,就听到一阵奇怪的嘎吱声。
一辆造型怪异的纯木制两轮车歪歪扭扭地朝他冲了过来。车上坐着个半大小子,正满头大汗地踩着脚踏板,后头还跟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一边跑一边喊。
“银生哥,你慢点!齿轮又要卡住了!”
祁永年赶忙往旁边一闪。
“哎哟!”
木头车撞在墙根上,银生连人带车摔了个底朝天。
祁永年走上前,伸手把银生拉了起来。他打量着那辆摔散架的木头车,眼睛亮了。
“小哥儿,这物件不用牛马,只靠人力就能走?”
银生拍了拍身上的土,也不认生。
在石岩县的时候,他们只见过发威的王广海,并不认识眼前这个笑眯眯的老头。
“老爷爷,这叫自行车,我家公子教的。只是这木头齿轮太容易磨损,传动比也不对,我正打算骑回去找公子重新算算呢。”
“你家公子?是谁?”祁永年顺口问道。
“我家公子可厉害了!这城里的东西,都是他教的!”小雀儿跑过来,一脸骄傲。
祁永年心里盘算着,这必定是那个藏在幕后的高人。
如果能搭上话,说不定能摸清这凤翔县的底细。
“那你们能带老头子去见见这位公子吗?我对这车子很感兴趣。”
银生挠了挠头,觉得这老头看着挺面善。
“行吧,反正我们也要回去。您跟着来。”
与此同时,县衙对面的客栈屋顶上。
王广海趴在瓦片上,死死盯着县衙的后门。
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既然明着拿不下陈文正,他就打算暗中查探这县衙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所在的这片屋顶,已经被徐庆带着三个暗卫死死锁定了。
“头儿,这老小子趴在那半个时辰了,要不要做掉?”一个暗卫压低声音。
“留活口。公子没下令,谁也不许动。”徐庆握着刀柄,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那个撅着屁股的钦差。
小院偏厅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柳玉舒步步紧逼,抛出的全是用繁重劳作和自然灾害堆砌起来的古代农业无解死局。
江鸿不慌不忙,伸出手指在茶杯里蘸了点水,直接在桌面上画了起来。
“地力枯竭,是因为你们只知道烧荒。如果我在全县推广堆肥法,把粪便、秸秆和塘泥混合发酵呢?”
江鸿画了一个循环的圈。
“水利失修,是因为农户各自为战,谁也不愿多出力。如果我成立‘农业互助合作社’,由县衙出面,把各个村的劳动力集中起来。冬天农闲时统一修缮水渠,按工分发粮。这不就解决了?”
柳玉舒愣住了。
江鸿没有停下,继续在桌上画了几条线。
“你刚才说女子不能抛头露面,那如果我建一批纯手工作坊,比如纺织、火柴盒糊制,让女子在家里或者村头的作坊里,利用闲时做工,做出来的东西由县衙统一收购,换取铜板补贴家用,当一个女人能给家里赚来比男人种地还多的钱时,你觉得那些乡绅的唾沫星子,还能淹死谁?”
柳玉舒死死盯着桌上那几道水渍,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几条计策,每一条都精准地切中了当下的要害。
没有任何空洞的圣贤大道理,全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和资源重组。
她猛地抬起头,直勾勾盯着江鸿的眼睛。
“你......你是不是去过杏霞村?”
江鸿被问得一愣。
他脑子里闪过当初为了躲避追杀,在杏霞村借宿的画面。那时候他还没完全掌控凤翔县,只听说村里有个见识不凡的女先生。
他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泼在桌面上。
“你就是那位柳先生?”
就在这极度震惊的当口。
偏厅的门被推开了。
银生推着那辆散架的破木头车走了进来,后头跟着小雀儿。
“公子!齿轮又碎了,您得帮我重新算算那个受力点......”
银生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偏厅里站着一个陌生的漂亮姐姐,还有一个老头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祁永年迈进门槛,目光越过两个孩子,落在了江鸿的脸上。
他的身体僵住了。
他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那张脸,那张眉眼间透着几分凌厉的脸,他太熟悉了。
那是太孙的脸!是那个被文官集团设计害死,在陵寝里停棺的皇太孙的脸!
江鸿也看到了祁永年。
他立刻认出了这个在石岩县有过一面之缘的老头。那是和王广海一起的钦差!
“关邛!”江鸿大喝一声。
隐藏在暗处的暗卫之一关邛瞬间现身,手里的长刀直接架在了祁永年的脖子上。
柳玉舒见势不妙,立刻后退两步,靠在墙边。
“公子好手段,看来这凤翔县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民女告辞,合作之事,休要再提。”
柳玉舒说完,也不顾院子里的刀光剑影,转身快步离开,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浑水不能蹚。
江鸿看着柳玉舒的背影,心里一阵窝火,好不容易看中的人才,就这么跑了。
他转过头,冷冷地盯着祁永年。
“老人家,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祁永年没有理会脖子上的刀锋。
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青石板上。
那股细密的战栗从他的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他双手撑着地面,老泪纵横,哭得像个丢失了全部信仰的孩童。
“殿下......老臣,终于找到您了!您竟然还活着!”
江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老头哭得伤心欲绝,绝不像是装出来的,更不像是那些要置他于死地的文官集团的走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
卧龙镇的集市上,几百张粗糙的麻纸传单正被几个闲汉四处散发。
上面用斗大的字写着:“凤翔县衙贪腐成风,前任县令搜刮民脂民膏,皆由现任代管陈文正接手!新税法实为敛财之术!幕后主使乃京城高官之子林春和,其心可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