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无法回到麻溪寨的时候,天正在下雨。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层灰蒙蒙的纱。他站在寨门口,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已经三岁了,可还是那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他撑着伞,一把破伞,伞面上破了好几个洞,雨从洞里漏下来,滴在孩子脸上。孩子醒了,睁着黑眼睛看着他,不哭不笑。
寨门开着。门上的符纸已经烂了,被雨打湿了,粘在门板上,黑乎乎的。他推开门,走进去。寨子里很安静,雨声沙沙沙,像很多人在说话。地上的血迹还在,黑红色的,被雨水泡得发亮。墙上的刀痕还在,很深,很利,雨水顺着刀痕往下流,像眼泪。
他走到祠堂门口,停下。祠堂的门关着,门板上贴着的符纸也烂了,只剩几片黄纸在风里飘。他伸手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很暗,供桌上的油灯还亮着,火苗很小,照不了多远。牌位还在,一排一排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光。
他把孩子放在供桌上。孩子坐着,两条小短腿垂在桌沿,晃来晃去。他转身,走到祠堂后面。后面有一间小屋,很小,很暗,屋里停着三具棺材。棺材很新,黑漆漆的,是师父生前打的。师父说,这三具棺材是给那三个麻溪寨的壮劳力准备的。他们死在外面,要送回来,要入土为安。可一直没有机会。
疆无法走到第一口棺材前,伸手推开棺盖。里面躺着一具尸体,男人的,三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嘴唇很厚。脸上有一道很长的刀痕,从眉骨划到下巴,皮肉翻卷,黑红色的。这是陈大壮,麻溪寨的猎户,被山匪砍死在田埂上。尸体没有腐烂,皮肤还有弹性,指甲还在长。师父用了特殊的药,让尸体不烂,等着这一天。
疆无法伸手摸了摸尸体的脸,很凉,很硬。他弯腰,把尸体从棺材里抱出来。尸体很重,压得他胳膊疼。他把尸体放在地上,开始给它擦身体。水是凉的,布是湿的,他擦得很仔细,从脸擦到脖子,从脖子擦到胸口,从胸口擦到脚。一道一道的伤疤,一条一条的血痕,他擦得很慢,很轻。
孩子从供桌上爬下来,走到他身边,蹲下,看着他擦。那双黑眼睛一眨不眨的。疆无法没有抬头,继续擦。擦完了第一具,给它穿上寿衣。寿衣是蓝色的,新的,师父生前缝的。针脚很密,很整齐。他把寿衣套在尸体上,扣好扣子,理好衣领。然后把它抱回棺材里,摆正姿势,双手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走到第二口棺材前,推开棺盖。里面躺着一具尸体,也是男人,三十来岁,方脸,眉毛很粗,鼻子很大。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紫黑色的,像是被绳子勒死的。这是陈二牛,麻溪寨的樵夫,被山匪吊死在村口的老槐树上。
他把尸体抱出来,放在地上,开始擦。水换了,布也换了。他擦得很仔细,和第一具一样。擦完了,穿上寿衣,抱回棺材里,摆正姿势,闭上眼睛。
第三口棺材。里面躺着一具尸体,还是男人,三十来岁,圆脸,眼睛很小,嘴唇很厚。胸口有一个血洞,拳头大,能看见后面的骨头。这是陈三福,麻溪寨的种田人,被山匪一刀捅穿了心口。
疆无法把尸体抱出来。这一具最轻,瘦得皮包骨头。他擦的时候,摸到了骨头,一根一根的,像干柴。他擦得很轻,怕弄疼它。虽然它不会疼。擦完了,穿上寿衣,抱回棺材里。
三具尸体都擦完了,都穿上了新寿衣,都闭上了眼睛。它们躺在棺材里,很安静,很平和。身上不再散发阴冷的怨气,也没有腐臭味。它们就像三个睡着了的人,等着被埋进土里。
疆无法站在棺材前,看着它们,看了很久。孩子站在他身边,也看着它们。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它们是好人。”疆无法说。
孩子没有回答。它不会说话,它只叫过他一次“爹”,之后再也没叫过。疆无法不知道它会不会说话,也许不会,也许不想。
他转身,走到供桌前,点上三根香,插在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飘到三具棺材上方,绕了三圈,散了。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孩子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他站起来,抱着孩子,走出祠堂。雨停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寨子里,照在那些破屋上,照在那些血迹上。血迹在阳光下泛着黑光,像一幅画。
他走到寨子后面,那里有三座新坟。是师父生前挖的,等着这一天。坟坑很深,很宽,刚好能放下一口棺材。坟坑边上放着铁锹,师父也准备好了。
疆无法放下孩子,拿起铁锹,开始填土。一锹一锹,很慢,很稳。土是湿的,很重,每一锹都要用很大力气。他填了很久,久到手臂酸了,腰也疼了。孩子站在旁边,看着他,不说话。
填完第一座坟,他放下铁锹,擦了擦汗。天快黑了,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坟上,照在新土上,土泛着光。他走到第二座坟前,继续填。第三座,继续填。
填完了。三座坟,三堆新土,三块木牌。木牌上刻着名字,陈大壮,陈二牛,陈三福。字是疆无法刻的,歪歪扭扭的,可很清楚。
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孩子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他站起来,抱着孩子,转身走出寨子。走到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三座新坟很显眼,三块木牌在风里轻轻晃。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孩子在他怀里睡着了,黑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他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笑了。
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山路上,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影子里多了一个人形,小小的,趴在他背上。他没有回头。
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一条河。河水很清,很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河上有一座桥,很旧,很破,桥栏上长满了青苔。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
“奈何桥”。
疆无法站在桥头,看着那块碑。他走上桥,桥很晃,每走一步都在摇。走到桥中间,停下。桥下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水底有很多脸,惨白的,浮肿的,挤在一起,看着上面。是秀禾的脸。
疆无法盯着那些脸,手在抖。秀禾的脸在水里笑,笑得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蹲下,伸手去摸水里的脸。手刚碰到水面,脸散了。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涟漪。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下桥,站在河对岸。回头看了一眼。桥还在,水还在,那些脸还在。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前面是一片荒原,灰蒙蒙的,没有树,没有草,没有石头。他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一个人影。很小,很远。他加快脚步,人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
是师父。老年的师父,满脸褶子,眼窝深陷,嘴角往下耷拉着。他站在那里,面朝疆无法,一动不动。
疆无法走到他面前,停下。师父看着他,又看着他怀里的孩子,笑了。
“你做了你该做的事。”
疆无法点头。
师父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孩子醒了,睁着黑眼睛看着师父,没有笑,没有哭。
“它长大了。”师父说。
疆无法点头。
师父缩回手,看着疆无法。“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疆无法看着远方。远方有一座山,不高,很矮,山上长满了竹子。那是师门的方向。“回师门。那里还有很多事要做。”
师父笑了。“好。去吧。”
他转过身,走进黑暗中,消失不见了。
疆无法站在原地,看着师父消失的方向。风吹过来,很冷。他抱紧孩子,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光,很亮,很白,看不见尽头。
他走了很久,久到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白,最后变成了一片白,无穷无尽的白。他站在白光里,四处看。什么也没有,只有白,和白,和白。
孩子在他怀里笑了,笑得咯咯响。他低头看着孩子,孩子的眼睛不再是黑色的,变成了红色,红得像血。他笑了,笑得眼泪流下来了。
他闭上眼睛,听着孩子的笑声。笑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只有白,无穷无尽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