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聘那天,天还没亮,国公府的大门就被拍响了。
不是敲门,是拍。一下接一下,又重又急,像是要把门板拆下来。门房老周头披着衣裳去开门,嘴里骂骂咧咧:“谁啊,大半夜的,赶着投胎——”话没说完,他愣住了。
门外站着两队人马,一色朱红锦袍,腰间束金带,帽上插着孔雀翎。领头的是个中年太监,面白无须,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声音尖细却中气十足:“圣旨到——国公府接旨!”
老周头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在这门房干了三十年,见过达官贵人,见过王孙公子,但圣旨这种东西,一辈子也没见过几回。他连滚带爬地往后院跑,一边跑一边喊:“圣旨!圣旨到了!快叫老爷!叫太太!”
国公府炸了锅。
沈鸢是被绿萝摇醒的。绿萝的病已经好全了,力气比生病前还大,抓住沈鸢的肩膀摇得像筛糠:“姑娘!快起来!圣旨来了!说是来下聘的!”
沈鸢睁开眼,脑子还没完全清醒,手已经伸出去抓衣裳了。她昨晚特意把那件淡青色褙子挂在床头,就是防着这一出。三下五除二穿好,簪子往头上一插,对绿萝说:“打盆冷水来。”
“啊?洗脸吗?已经烧了热水——”
“冷水。泼脸上,醒得快。”
绿萝愣了一瞬,端了盆冷水来。沈鸢把脸埋进去,憋了五息,猛地抬起来,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整个人像被重新激活了一样,眼神从迷糊变成了清明。
“走。”
国公府正厅里,国公爷沈怀远已经跪好了。他是个不大管事的男人,四十出头,发福得厉害,跪在地上像个面口袋。赵氏跪在他身后半个身位,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但遮不住眼底的青黑——昨晚她怕是没睡着。
沈婵跪在赵氏旁边,穿着一件桃红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地面,嘴唇抿成一条线。净慈寺那件事之后,她的名声就碎了,虽然没人当面说,但京城贵女圈里谁不知道?“被泼皮围住,吓得哭爹喊娘,最后被世子救了”——这种故事传出去,不是荣耀,是笑话。
沈鸢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低着头,走到自己的位置,跪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声响。
太监展开圣旨,念了起来。
圣旨是标准的制式文书,骈四俪六,一堆“兹闻”“特召”“宜室宜家”之类的套话。翻译成人话就是:镇南王世子萧衍,到了娶亲的年纪;国公府庶女沈鸢,品貌端庄,特赐婚为世子妃,择日完婚。
太监念完最后一个字,沈怀远磕头谢恩,双手接过圣旨,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不是激动,是懵。他到现在都没搞明白,自己那个从来不被重视的庶女,怎么就突然变成了世子妃。
赵氏也站了起来,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像是画上去的,一碰就会掉。她转头看了沈鸢一眼,目光里有很多东西——不甘、愤怒、算计,还有一丝她永远不会承认的恐惧。
太监被请去喝茶,正厅里只剩下自家人。沈怀远捧着圣旨看了又看,终于开口了:“鸢姐儿,这……这是怎么回事?”
沈鸢垂着眼睛:“回父亲,女儿也不知。大概是王妃和世子看中了女儿的才学。”
“才学?”赵氏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拔高了几分,“你一个庶女,有什么才学?你那些东西,哪一样不是我让人教的?箫是谁让你学的?茶道是谁让你学的?你——”
“够了。”沈怀远难得硬气了一回,瞪了赵氏一眼,“圣旨都下了,你还说什么?鸢姐儿是国公府的女儿,她嫁得好,对沈家只有好处。你少说两句。”
赵氏被噎住了,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有再说什么。但她看沈鸢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我随时可以捏死你”的轻蔑,而是一种“你已经不是我能控制的了”的警觉。
沈鸢行了礼,退出了正厅。
绿萝在门外等她,急得直转圈。看见沈鸢出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姑娘!成了?真的成了?”
“成了。”沈鸢的声音很轻。
“成了您怎么不高兴啊?”
沈鸢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她不是不高兴。是不敢高兴。从国公府庶女到世子妃,这一步跨得太大了,大到她脚底下踩的不是台阶,是悬崖。她站在这个位置上,前面是王府,后面是赵氏,左边是满京城的贵妇贵女等着看笑话,右边是萧衍那双看不透的眼睛。
高兴?等站稳了再说。
消息传得比风快。
当天上午,国公府庶女赐婚镇南王世子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下午,各府的帖子像雪片一样飞进来——安阳侯府、武安伯府、甚至几个以前从不搭理沈鸢的人家,都送来了贺礼和帖子,邀请她赴宴。
绿萝抱着那摞帖子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姑娘,这、这都是给您的?”
沈鸢翻了翻,把帖子分成两摞。一摞是以前对她客客气气的,比如安阳侯府;另一摞是以前从来不搭理她的,比如太常寺卿府——王婉她家。
“太常寺卿府的帖子,退回去。”沈鸢说。
绿萝愣了:“退回去?姑娘,这是王大小姐府上的啊。”
“我知道。”沈鸢把帖子搁到一边,“她家以前没给过我一张帖子,现在突然送了,不是真心。既然不是真心,我收了就是承情。不承这个情。”
绿萝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最后还是按沈鸢说的办了。
傍晚,沈鸢正在院里浇花,门房来报:“姑娘,安阳侯府的陆大小姐来了。”
沈鸢放下水壶,整了整衣裳,迎了出去。
陆蘅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秋香色的褙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还是老样子,端端正正的,像一尊佛。但今天这尊佛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嘴角带着一点点笑意——那种“我替你高兴但我不会说出来”的笑。
“沈二姑娘,”陆蘅把食盒递过来,“母亲让我送来的,自家做的桂花糕。她说你上次在净慈寺没怎么吃东西,怕是饿着了。”
沈鸢接过食盒,心里一暖。安阳侯夫人是那天家宴上第一个夸她箫声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在所有人都忽视她的时候主动和她说话的人。
“多谢陆姐姐,进来坐。”
“不了。”陆蘅摇了摇头,“我就是顺路。还有一句话,母亲让我转告你——‘高处风大,站稳了比站高了重要。’”
沈鸢看着陆蘅的眼睛,点了点头。
陆蘅走了。沈鸢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那个食盒,站了很久。桂花糕的甜味从食盒的缝隙里飘出来,和晚风混在一起,甜得让人鼻子发酸。
绿萝从屋里探出头:“姑娘,桂花糕还吃吗?”
“吃。”沈鸢走进屋,打开食盒,拈了一块放进嘴里。糕很软,入口即化,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散开,带着一点点蜜糖的甜。
她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吃了第三块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糕,发了一会儿呆。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还活着的时候,每年秋天都会做桂花糕。母亲做的糕没有安阳侯府的这么精致,有时候糖放多了,有时候面没发好,硬得像砖头。但母亲会在糕上放一朵小小的桂花,红色的那种,说“红色的桂花少见,能给人带来好运”。
母亲死了九年。九年来,没有人给她做过桂花糕。
沈鸢把那半块糕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对自己说:以后,自己给自己做。
下聘之后的第三天,王府送来了婚服的量身尺寸单子,让沈鸢自己量好了送去。沈鸢让绿萝拿了软尺来,自己量,自己记,写好了封进信封里。
绿萝在一旁看着她量,忽然说:“姑娘,您说世子会不会来?”
“来哪儿?”
“来看您啊。他不是……挺在意您的吗?”
沈鸢把软尺收起来,看了绿萝一眼:“他不在意的。他只是在下一盘棋,我是他选中的棋子。棋子不需要被看,只需要好用。”
绿萝不太懂这些话,但她觉得姑娘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
那天晚上,沈鸢又失眠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有人在窗外吹箫。
箫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不太熟练,吹两句停一下,吹两句又停一下。吹的是《梅花三弄》,但节奏乱得一塌糊涂,该快的地方慢,该慢的地方快,听得人浑身难受。
沈鸢披了件外衣,推开窗。窗外没有人。箫声从院墙外面传过来,隔着一堵墙,模模糊糊的。
“谁在那里?”她问了一句。
箫声停了。然后墙那边传来一个声音,不大,像是怕被人听见:“是我。”
沈鸢听出了那个声音。她愣了一瞬,然后说:“世子,您深夜翻墙到女眷的院子外面吹箫,传出去不好听。”
“所以我没翻墙。”萧衍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闷闷的回声,“我在墙外站着。墙外是巷子,巷子是官道,官道上站人,不犯法。”
沈鸢沉默了一息:“您吹得不好。”
“我知道。”
“那您还吹?”
墙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萧衍说:“我娘说,世子妃会吹箫,让我学一学,将来好跟她合奏。我学了两天,觉得太难了。她说的不对,梅花是怕冷的——至少我吹的梅花怕冷。”
沈鸢靠在窗框上,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她想起萧衍在马车旁边说她吹得不好,说“梅花不怕冷”。现在他把这话还给自己了。
“世子,”她说,“您来,就是为了告诉我您吹箫很难听?”
墙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声音,这次正经了很多:“不是。我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愿意嫁给我吗?不是圣旨让你嫁,不是王府让你嫁,是你自己,愿意吗?”
夜风从墙头上翻过来,吹得沈鸢的头发飘了几下。她站在那里,手扶着窗框,指甲嵌进木头里,嵌得发白。
她从来没有被人问过“你愿意吗”。从小到大,她的人生是被人安排好的——嫡母安排她穿什么、吃什么、住在哪里、什么时候出丑。她反抗,她谋划,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但从来没有人停下来问过她一句:你愿意吗?
现在有人问了。
站在墙外面,吹着难听的箫,隔着一堵墙,问了。
沈鸢张了张嘴,想说“愿意”,但这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不是因为不愿意,是因为太愿意了。愿意到她自己都觉得害怕——她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个人了?他不是她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吗?什么时候变成她心里的一根刺了?
墙那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沈鸢。”萧衍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沈二姑娘”,不是“你”,是“沈鸢”。两个字,叫得很轻,像怕吓跑一只鸟。
“愿意。”沈鸢说。
声音不大,但很干净。
墙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萧衍说了一句她没听清的话。像是“好”,又像是“谢谢”,又像是什么别的。然后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沈鸢关上窗,回到床上躺下。她闭上眼睛,睫毛一直在抖,抖了好久才停下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然后她爬起来,点灯,铺纸,磨墨,给安阳侯夫人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夫人说高处风大,站稳了比站高了重要。我会站稳的。”
她把信装好,放在桌上,等着明天让绿萝送去。然后她重新躺回床上,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沈鸢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台上放着一枝桂花。
不是普通的桂花,是红色的那种,少见的那种。
她拿起来,凑近闻了闻,香味淡淡的,和白色的桂花没什么区别。但她知道不一样。
母亲说,红色的桂花能带来好运。
她把那枝桂花夹进一本书里,合上书,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她站起来,推开窗。阳光涌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院子里的菊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挤挤挨挨地站了一排。绿萝在厨房里烧水,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歪歪扭扭地飘上天。
沈鸢深吸一口气,觉得今天的空气比平时甜。
她不知道的是,今天会发生三件事。
第一件,赵氏让人把她院里的月例银子停了,理由是“要嫁人了,府里不再养着”。
第二件,沈婵偷偷出门,去了镇南王府。她在王府门口站了一个时辰,说要见世子。门房没让她进去,但她说了一句让门房传话:“告诉世子,她沈鸢能做的事,我也能做。”
第三件,萧衍在书房里听到这句话,把手里正在看的卷宗合上,对侍卫说了一句话:“去查。国公府的嫡女,最近在和谁来往。”
这三件事,沈鸢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阳光好,桂花香,她要好好活着。
活着,才能站稳。站稳了,才能往前走。往前走,才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