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江辞别昭灡宫,衣袂拂过阶前仙芳,步履沉稳从容,缓缓踏过漫天缭绕的缥缈仙雾,循着云阶长径,径直往众华天宫而去,准备入宫向天帝天后复命。
殿内云气蒸腾缭绕,瑞气萦梁绕柱,雕梁玉阙尽染天家威仪。庄严肃穆的殿宇之间,萦绕着连日不散的压抑凝滞。漓江缓步入殿,依天界礼制躬身行过大礼,身姿恭谨有度。彼时天帝与天后正端坐玉座之上,双双蹙眉静坐,神色间满是悬忧挂念,心头一直为洛灡的安危惴惴难安。待听清漓江禀明洛灡已平安归返天界一语,二人眉眼骤然舒展,连日悬在心头的千斤巨石,终是稳稳落地,卸下了满心忧虑。
天后神情慈和,眉眼间漾起暖意,轻声叹道:“回来便好,平安便好。”
天帝亦缓缓颔首,眉宇间萦绕多日的沉郁之气尽数散尽,周身威仪褪去几分凝重,只剩释然与安稳。
漓江垂眸静立殿中,神色平和无波,不露分毫心绪,心底却自有一番清晰的分寸与思量。
他心中一清二楚,洛灡此番滞留魔界,途中离奇失踪,几经波折深陷狼族内乱漩涡,数次身陷绝境,险些被卷入魔界权争的凶险暗流之中,桩桩件件皆是步步惊心,暗藏无尽危机。此事若是如实向帝后禀明,必定引得帝后震怒,届时首当其冲,便是要追责天屿看管不力之过。轻则当众斥责问责,重则深究魔界镇守权责,凭空激化仙魔两界的隔阂嫌隙,搅乱三界来之不易的安稳格局。
真相关乎仙魔两界平和,亦牵系着天屿当下处境与日后名声。几番权衡利弊之下,漓江决意将此事缄口不言,把途中所有凶险波折、隐秘纠葛尽数压在心底,只向帝后呈上奏一份风平浪静、安然无虞的归途局面,免去无端风波。
殿内凝重气氛渐渐舒缓开来,洛灡平安回宫的消息,亦如清风拂过琼楼玉宇,转瞬传遍天界各处宫闱仙阙。
汁源听闻讯息,心头骤然一震,眉宇间瞬间拢起深深的牵挂与疑虑,再难安坐殿中。稍作整理仪容,片刻间便移步起身,步履匆匆赶至众华天宫。
她缓步入殿,身姿端雅温婉,恪守天界礼数,先行大礼参拜天帝天后,礼数周全,仪态端庄。礼毕起身,随即抬眸望向立在一旁的漓江,眉眼间凝着几分隐隐不解,轻声开口问道:“洛灡既已平安归来,为何不先行入殿拜见父皇母后?反倒径自回了昭灡宫?”
漓江神色从容淡定,早已在心中备好周全说辞,闻言语气平缓沉稳,不慌不忙回道:“此番往返仙魔路途遥远,关山云海迢迢千里,她一路风尘仆仆,奔波劳顿,早已身心俱疲。我已然安排她先回昭灡宫静养安歇,待心绪平复、身子缓过来,自会亲自前来觐见帝后尊上。”
天帝与天后闻言皆是温然颔首,眼底满是对女儿的宠溺与宽宥,全然无半分责难之意。天后轻扶玉座扶手,柔声缓语开口:“一路奔波历尽辛劳,本该好生歇息静养,不必拘这些世俗虚礼。”
一旁的汁源闻言,秀眉微微蹙起,语气间带着几分恪守天界礼法的清冷与含蓄责备:“父皇母后向来太过纵着她,宠溺之余,也该有几分分寸规矩。远归天界,不先入宫拜见尊长,反倒径自回殿歇息,终究不合天界礼制,也失了身为天界公主该有的体面仪度。”
天帝只是淡淡摆了摆手,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随口一语便轻轻带过:“些许细碎小事,不必拘泥,无妨大碍。”
不多时,殿内琐碎事宜叙说完毕,朝堂闲语尽数落幕。漓江与汁源一同躬身行礼,辞过帝后,并肩缓步退出众华天宫大殿。
二人一同踏出众华天宫朱门,远离了至尊殿宇的视线笼罩。宫外四下静谧无尘,唯有清冷仙风缓缓拂过宫阙檐角,卷起玉饰流苏轻轻摇曳,叮咚作响,更衬得周遭幽静寂寥。
汁源脚步微顿,左右环视确认四下无人,周遭无仙侍驻足旁听。她终究按捺不住心底藏了许久的牵挂与惦念,侧身转头望向身侧的漓江,刻意将声音放得极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与期许,终于问出了那句萦绕心头许久、迟迟不敢开口的话:
“天屿……为何没有随洛灡一同前来天界?他如今身在何处,军中可还顺遂,自身可还安好?”
漓江闻言,心底微微一沉,抬眸间一眼便看穿了她眼底藏不住的款款情愫与满心牵挂。
他素来心知肚明,汁源心悦天屿多年,一片痴心深埋心底,经年未改,情意从未有过半分消减。可天命早已注定,婚约在前,缘分有定,天屿满心满眼从来唯有洛灡一人,二人宿命紧紧相连,情根深种,旁人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一边是至亲胞妹的一片痴心、默默守望,一边是自身身处的立场分寸,更牵系着洛灡与天屿二人的安稳名声,亦关乎仙魔两界微妙平衡。进退两难之间,他唯有选择折中遮掩,委婉搪塞,不敢戳破半分真相,亦不愿让她徒增伤感。
漓江暗自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面上依旧神色淡然,语气平缓无波,不着痕迹地缓缓搪塞过去:“魔界疆域广袤辽阔,境内诸事繁杂冗乱,狼族内乱余波尚未彻底平息,边境守备、军中规制、四方疆域安稳,皆需他亲自坐镇统筹,不敢有半分松懈。眼下军中要务缠身,千头万绪亟待处置,实在分身乏术,短时间之内,怕是无法抽身脱身,前来天界一趟。”
寥寥数语,轻如微风拂尘,听似平淡无奇,却生生击碎了汁源心底最后一丝隐隐的期盼与念想。
她眼底方才骤然亮起的微光,瞬间黯淡零落,方才还端雅平静的眉眼,转瞬之间尽数被浓重的失落与落寞悄然覆盖。唇瓣微微颤动了几下,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究无话可说,满腔期许、暗自欢喜,转瞬便化作无声的怅然与空落。
汁源静静伫立原地片刻,缓缓闭上眼,敛去眼底翻涌起伏的情绪。再抬眸之时,已然收敛好所有外露心绪,恢复了往日端庄自持的模样。她缓缓朝漓江躬身一礼,礼数周全,没有再多言语半句,旋即转身,孤身一人踏入漫天缥缈翻涌的仙雾之中,身影渐远,默然悄然而去。
众华天宫前,仙雾依旧缭绕不散,漫过玉阶,笼住宫墙,亘古如常。可殿门外人心的起落浮沉、藏于眉眼的难言执念、隐忍心底的万般心事,早已在这片寂静仙雾之中,悄然翻涌成潮,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