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鸢没有睡着。
不是紧张。是绿萝退烧后出了一身汗,她怕绿萝夜里再烧起来,每隔一个时辰就起来摸一次额头。第三次摸的时候,天快亮了,绿萝的额头凉丝丝的,呼吸也平稳了。沈鸢这才躺回自己床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却一直在转。
最后一轮,考什么?
萧衍说“你会知道的”,这句话让她不舒服。不是说萧衍故弄玄虚,而是她不喜欢把主动权交到别人手里。她习惯做那个提前知道一切的人——提前知道嫡母要做什么,提前知道家宴上会发生什么,提前在净慈寺那条路上布好局。
但现在,她不知道。
不知道考什么,不知道考多长时间,不知道用什么形式,不知道考官是谁、有几个、会问什么。这种“不知道”像一根刺,扎在她后脑勺,让她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舒服。
天亮之后,她干脆不躺了。起来烧水、熬粥、给绿萝煎了一副新的药,又从衣柜底下翻出一件半新的淡青色褙子。这件褙子是她娘的遗物,料子不算名贵,但裁缝的手艺好,收腰收得恰到好处,穿上之后整个人显得修长挺拔,像一棵刚抽条的竹子。她把褙子熨平,搭在衣架上,对着镜子试了两次,第一次配的是那支白玉簪,觉得太素;第二次换了支银镀金的簪子,又觉得太刻意。最后她选了那支白玉簪,不换了。
素就素。她就是素面朝天的庶女,没必要在最后一轮假装自己是嫡出。
上午,崔妈妈来了。说太太请姑娘过去一趟。
沈鸢心里一动。从净慈寺回来之后,赵氏一直没有找过她。这不合常理。以赵氏的脾气,她进了选妃前十,赵氏应该是第一个跳出来找茬的。但赵氏没有。这种沉默持续了好几天,沈鸢不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越来越不安。
现在崔妈妈来了,她反而踏实了。该来的,终究会来。
赵氏在主院正厅等她。
沈鸢进门的时候,注意到赵氏今天的穿着比平时讲究——宝蓝色褙子,赤金头面,脸上的妆也化得比平时浓,像是在接待什么贵客。但正厅里只有她一个人。
“给母亲请安。”沈鸢行了礼。
“坐。”赵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比平时温和了几分。
沈鸢坐下来。她没有先开口,等着赵氏出招。
赵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这个动作重复了三次,沈鸢才知道,赵氏也在紧张。不是怕她,是接下来的话让赵氏自己都不好说出口。
“鸢姐儿,”赵氏终于开口了,“你进了最后一轮,母亲替你高兴。”
沈鸢没有说话,等着那个“但是”。
“但是——”果然,“最后一轮不比其他,你一个人去,没有一个长辈在身边,有些不合适。你父亲的意思,是让你姐姐陪你去。”
沈鸢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姐姐身体好了?”
“好了。”赵氏笑了笑,“昨天就好了。你姐姐也是国公府的嫡长女,有她在你身边,有什么事也好照应。你说是不是?”
沈鸢听懂了。不是“照应”,是“顶替”。赵氏想让沈婵去最后一轮。不是陪她去,是替她去。
她想站起来走人。她想说“母亲,选妃的名帖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不是姐姐的”。她想说“您在净慈寺安排的那些泼皮,要不要我帮您回忆一下”。她甚至想说“您放印子钱的那些账册,要不要我帮您送去应天府”。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安静地坐了三息,然后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母亲说得是。有姐姐陪着,女儿心里也踏实。只是——选妃的事,王府那边一直是对接女儿一个人的名帖。如果姐姐要去,怕是得王府那边点头才行。”
赵氏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这个你不用操心,母亲去办。”
沈鸢点了点头,站起来行礼告退。
走出正厅的时候,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气。气得浑身发抖,但脸上不能露出一丝一毫。她咬着牙走回自己的院子,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绿萝从床上探出头:“姑娘,太太说了什么?”
“她想让沈婵替我去最后一轮。”
绿萝猛地坐起来,头还晕着就骂开了:“她怎么有脸!帖子是世子给的,名是姑娘自己考的,她沈婵凭什么!凭她脸大吗!”
沈鸢被她骂得忍不住笑了一下,但笑意很快消失了。
“她办不到的。”沈鸢走到桌前坐下来,“王府不是国公府,不是她想塞人就能塞的。但她既然说了要办,就一定会去试。她会去找谁?找王爷?她够不上。找王妃?王妃上次家宴都没正眼看过她。找——”
沈鸢停了一下。
“她会去找萧衍?”
绿萝瞪大眼睛:“她去找世子?她凭什么?”
“凭她是国公府的嫡长女。”沈鸢把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念一道判决书,“在很多人的眼里,嫡女比庶女值钱。赵氏打的算盘,就是让王府那边觉得——既然国公府要嫁女儿,为什么不嫁嫡的?”
“可是世子认识的明明是姑娘您啊!”
“世子认识我,不代表他会选我。”沈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和赵氏没有任何关系,帮我是人情,不帮我是本分。他凭什么为了我一个庶女,去得罪国公府的嫡夫人?”
绿萝哑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沈鸢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她的脑子里在飞快地算——如果赵氏真的去找萧衍,萧衍会怎么回应?如果萧衍不帮她,她怎么办?如果萧衍帮她,赵氏又会怎么报复?
每一个“如果”后面都跟着一串连锁反应,像多米诺骨牌,推倒一张,后面的全倒。
她算了一个时辰,没有算出答案。
午后,沈鸢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绿萝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丫鬟,穿着淡粉色比甲,一看就不是国公府的人。
“请问,这里是沈二姑娘的院子吗?”丫鬟的声音很客气。
沈鸢站起来,走到门口:“我是。”
丫鬟福了一礼:“姑娘,我是镇南王府的,王妃让我送这个来。”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沈鸢接过信封,封面上没有字,但封口处盖着一枚小小的印章,是一朵梅花。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四个字——
“明日巳时。”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说在哪里、考什么、带什么。就这四个字。
沈鸢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又看了一眼信封里面,也是空的。
她看向那个丫鬟:“王妃还说了什么?”
丫鬟摇了摇头:“王妃只让奴婢送这个来,别的什么都没说。”
“多谢。”沈鸢从荷包里取出一块碎银塞给丫鬟,丫鬟推了一下,收了,行了礼就走了。
沈鸢关上门,把那张纸摊在桌上,盯着“明日巳时”四个字看了很久。绿萝凑过来,也跟着看了很久,然后说:“姑娘,这……就完了?”
“完了。”
“可是没说在哪儿啊!”
“所以,”沈鸢把纸折起来,塞进袖中,“最后一轮的考题,就是这个。知道了时间,不知道地点。她要看我们自己能不能找到。”
绿萝张了张嘴,想说“这也太难了吧”,但看见姑娘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沈鸢的表情不是慌张,是认真——那种解谜题时的认真,眉头微微皱着,眼睛却亮得发光。
“绿萝,把京城的地图画给我。”
“啊?”
“你上次不是说,你表哥在兵部当差,手里有一份京城的地图吗?去找他借,就说我要用一天,用完就还。”
绿萝虽然还在生病,但姑娘这个样子她从来不敢耽误。她穿上鞋,裹了一件厚衣裳,扶着墙出了门。一个时辰后,她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手里抱着一卷泛黄的绢帛。
沈鸢把绢帛铺在桌上,用茶杯压住四角。
京城的地图她以前看过,但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她一寸一寸地找——镇南王府在东南角,净慈寺在城外西南,国公府在城北。三个地方连起来,是一个三角形。
“明日巳时”要去的地方,应该和选妃有关。选妃的前三轮都在王府里,第四轮没有理由换到别的地方,除非——
“除非王府今天有事,不能用。”沈鸢自言自语,“或者,王妃想换一个环境,看看我们在不熟悉的地方会是什么反应。”
她又看了一遍地图。王府周围有什么?东边是一条大街,南边是官署,西边是几个侯伯府的宅子,北边是一片湖。
湖。
那片湖叫芙蓉湖,湖边上有一座亭子,叫芙蓉亭。沈鸢记得小时候随母亲去过一次,母亲说那座亭子是前朝一位公主建的,用来赏花听雨,后来公主死了,亭子被收归朝廷,再后来赏给了镇南王府作为别院。
“芙蓉亭。”沈鸢用手指点在那个位置上。
绿萝凑过来:“姑娘觉得是这儿?”
“不知道。但如果是这儿,那就说得通了。芙蓉亭在水边,四周开阔,不可控因素多——王妃想看的,不是我们在台上表演,是我们在一个真实的环境里怎么应对意外。”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想起萧衍说的“梅花不怕冷”。不是曲子的事,是人在陌生环境里能不能站稳的事。
沈鸢把地图卷起来,还给绿萝:“还给你表哥。告诉他,我没看过。”
绿萝愣了一下,明白了。
那天晚上,沈鸢把那件淡青色褙子又熨了一遍,把白玉簪擦了又擦,把竹箫的每一个音孔都吹了一遍,确认没有堵。她给绿萝煎了最后一副药,看着绿萝喝完,然后吹了灯,躺在床上。
她没有想明天的事。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背《孙子兵法》。背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时候,她睡着了。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第二天,沈鸢出门的时候,天下了小雨。
她撑着伞,一个人走到国公府大门口。门房看见她,愣了一下:“姑娘,您要出门?”
“嗯。”
“车夫还没来,要不我去叫——”
“不用。”沈鸢收伞,弯腰上了那辆旧马车,自己坐好,对车夫说,“去芙蓉湖。”
车夫回头看了她一眼,大概在想“这么早去湖边干什么”,但他没有问,一甩鞭子,马车动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打在车顶上,像无数只小手在敲鼓。沈鸢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街道。早起的小贩已经开始摆摊,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卖豆腐脑的老头扯着嗓子喊“热乎的——”。这些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让她觉得踏实。京城还是那个京城,不管她选不选得上妃,这些人都要卖包子、卖豆腐脑、过日子。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拐进一条沿湖的路。芙蓉湖到了。
沈鸢下车,撑开伞,往湖边走去。雨中的湖面雾气蒙蒙,远处的亭子若隐若现,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芙蓉亭在湖心小岛上,通过一座九曲石桥与岸边相连。桥面湿滑,沈鸢走得很慢,一手撑伞一手扶着桥栏,鞋底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走到亭子里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人在等了。
不是王妃。是一个她不认识的老嬷嬷,穿着深灰色褙子,头上戴着一顶黑绒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她坐在亭子的石凳上,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副棋盘。
“沈二姑娘。”老嬷嬷站起来,福了一礼,动作不紧不慢,“王妃让老奴在此等候。王妃说,姑娘如果能找到这里,就把这盘棋下完。”
沈鸢看了一眼棋盘。黑子和白子各占了半边,棋局已经下到中盘,看起来双方势均力敌,但沈鸢多看了几眼之后,发现黑棋有一个隐形的杀招——如果白棋不防,三步之后就会被屠掉一条大龙。
“王妃让我执哪一方?”沈鸢问。
“姑娘自选。”
沈鸢没有犹豫,选了白棋。
她坐下来,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不是去防黑棋的杀招,而是在另一个角落里落了一子,把白棋自己的地盘扩大了一圈。
老嬷嬷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执黑棋应了一手。
两个人下了十几手。沈鸢不紧不慢,每一手都落得很稳。她没有去和黑棋正面厮杀,而是不断在棋盘的各处落子,像是在编织一张网。黑棋的杀招还在,但白棋的地盘越来越大,大到黑棋就算杀了那条大龙也填不满。
老嬷嬷停下来,看了看棋盘,忽然笑了。
“姑娘这棋,下得不像闺阁里的人。”
沈鸢把最后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抬起头:“嬷嬷觉得像什么人?”
“像战场上的人。”老嬷嬷把黑子收回棋盒里,“不争一城一池,只管大局。王妃说得对,姑娘会选白棋。”
沈鸢心里一动:“王妃猜到我会选白棋?”
老嬷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和昨天那封一模一样的信封,封口处还是那朵梅花印章。
“这是王妃给姑娘的。”
沈鸢接过信封,拆开。里面还是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三日后,王府下聘。”
沈鸢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息,然后抬起头。
亭子外面,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湖面上,雾气慢慢散去。远处的岸边站着一个穿月白色袍子的身影,正往这边看。
沈鸢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那是谁。
她低下头,把信纸折好,塞进袖中。然后站起来,对老嬷嬷福了一礼:“多谢嬷嬷。”
“姑娘客气。”老嬷嬷收拾好棋盘,提着棋盒慢慢走过了石桥。她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之后,萧衍从岸边走了过来。
他走过石桥,走进亭子,站在沈鸢面前。
“你赢了。”他说。
沈鸢看着他。雨后的阳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清他的长相——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嘴唇略微薄了一点,显得有几分凉薄。但那双眼睛不凉薄,黑沉沉的,像深潭里的水,看着看着就觉得要被吸进去。
“世子怎么知道我今天在这里?”
“我不知道。”萧衍说,“我猜的。王妃那个人,喜欢用出人意料的方式考人。前三轮考的是才学和规矩,第四轮考的是判断力和胆量。找到这里需要判断力,一个人来需要胆量。你两样都有。”
沈鸢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世子那天说我吹的《梅花三弄》不好,说梅花不怕冷。我今天一个人来,算不算不怕冷?”
萧衍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算。”他说。
两个人站在亭子里,谁都没有说话。湖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湿气和桂花的香味。远处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问什么问题。
“沈二姑娘,”萧衍先开了口,“你选上世子妃之后,打算做什么?”
沈鸢看着他:“世子怎么知道我一定选得上?”
“因为你已经选上了。”萧衍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刚才说了,三日后王府下聘。你以为王妃是跟你在开玩笑?”
沈鸢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她知道那封信不是开玩笑,但萧衍亲口说出来,分量还是不一样。
“我选上世子妃之后,”她抬起头,看着他,“打算先谢过世子。”
“谢我什么?”
“谢世子在我还不知道选妃这回事的时候,就已经把我的名字加上了。”
萧衍笑了一下。这一次弧度大了些,能看出来是真心在笑。
“你不需要谢我。”他说,“我只是在棋盘上放了一枚我想要的棋子。”
沈鸢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世子就不怕这枚棋子不听话?”
“不听话的棋子才有意思。”萧衍转过身,看着湖面,“听话的,王府里一抓一大把。”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告别,径直走过石桥,往岸边的方向去了。月白色的袍子在阳光下晃了一下,很快被雾气吞掉。
沈鸢站在亭子里,一个人。
她把那封信从袖中取出来,又看了一遍“三日后,王府下聘”这七个字。字迹娟秀但不柔弱,起笔和收笔都很干脆,没有多余的勾连。她想起王妃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想起王妃在宴席上问她“你是庶出,你嫡母没有女儿吗”,想起王妃刚才让老嬷嬷传话“姑娘会选白棋”。
王妃比她想象的要厉害得多。这个认知让她既紧张又踏实。紧张是因为,嫁给这样一个婆婆的儿子,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平;踏实是因为,一个厉害的婆婆,不会容忍一个愚蠢的媳妇——她只要足够聪明,就能站稳。
她撑着伞,慢慢走过石桥,回到岸边。
马车还停在那里,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沈鸢上车,坐稳,马车开始往回走。
走到半路,马车又停了。
沈鸢掀开车帘。这一次,挡在路中间的不是萧衍,是崔妈妈。
崔妈妈的脸涨得通红,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来的,喘着粗气,说话都带哆嗦:“姑、姑娘……府里出事了……”
“什么事?”沈鸢的声音很平静。
“太太她……她去找世子了……说要把大小姐塞进选妃……结果世子没见她,还让人传话出来说……”
“说什么?”
崔妈妈张了张嘴,像是难以启齿。最后她咬着牙说了出来:“世子说,‘国公府的嫡女,不配。’”
沈鸢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温温柔柔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翻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她笑了好几息,才收住,放下车帘。
“走吧。”她对车夫说。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首欢快的曲子。
沈鸢靠在车壁上,把那枚玉诀从袖中摸出来,在指间转了两圈。玉诀在阳光下发出温润的光,上面那个“萧”字被她的手指磨得发亮。
她想,萧衍这个人,说话是真不客气。
但是——她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