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外,脚步声杂沓,兵刃相撞之声此起彼伏。沈知珩调来的人手沿着断墙荒草层层围堵,刀光映着白日天光,将这座破败古刹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黑衣人掀开头上布巾,面容冷厉,高声喝喊:“庙中人听着!速速交出苏家余孽陈翁,束手就擒,尚可留尔等全尸!若负隅顽抗,今日便叫此地血流成河!”
庙内,谢府暗卫按阵形分列,脊背挺直,杀气内敛。忠伯挡在苏凌霜身前,掌心已扣紧短刃,周身紧绷。陈翁年事已高,吓得身躯微颤,却依旧咬着牙不肯后退半步。
苏凌霜抬手轻轻按住忠伯的臂膀,示意他稍安。她缓步走到庙门之内,立在阴影与光亮交界处,一身素色衣裙,立于刀林剑影之间,不见半分怯意。
“不过是仰人鼻息的爪牙,也敢在此狂言。”她声音清浅,却字字穿透力极强,越过一众黑衣人,直传向外围,“沈知珩既来了,何不现身一见?躲在幕后驱使旁人,未免太过小家子气。”
话音落下,人群缓缓分开。
沈知珩一袭月白锦袍,缓步踱出,腰间玉佩轻晃,往日世家世子的风雅气度荡然无存,眼底只剩浓得化不开的阴翳与嫉恨。他目光死死锁在苏凌霜身上,像是要将这十年积压的怨怼尽数倾泻而出。
“苏凌霜,你倒是好胆识。”他停在丈余之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金銮殿上辩赢了朝堂,便以为真能随心所欲,四处搜寻旧人、挖掘旧事?你可知,踏出谢府一步,便是踏入死路。”
“死路?”苏凌霜微微挑眉,神色淡然,“我苏家满门,十年前便已踏过一回死路。如今我孤身行走,早已无惧生死。倒是沈世子,当年落井下石,如今又暗中截杀,这般行径,就不怕传出去,再添一桩丑名?”
一句话直戳痛处。
沈知珩面色骤然铁青,周身戾气暴涨:“休要再提旧事!当年之事,大势所趋,本世子何错之有?反倒是你,冥顽不灵,执意翻案,非要搅动风云,闹得所有人不得安宁!”
“沉冤不雪,何以安宁?”苏凌霜寸步不让,“苏家忠良蒙难,真相被埋,作恶者身居高位,逍遥自在。沈世子今日率众围堵,说到底,不过是怕当年的勾当被公之于众,怕自己的虚伪假面,彻底被撕碎罢了。”
“牙尖嘴利!”沈知珩厉声呵斥,抬手一挥,“不必与她废话!拿下陈翁,格杀阻拦之人!苏凌霜身份特殊,陛下有旨不可明面加害,将她困在此地,等候发落!”
一声令下,外围黑衣人齐齐挥刃,朝着庙门冲杀而来。
谢府暗卫早有准备,瞬间迎上前去。刀光剑影瞬间交织,兵刃碰撞的脆响、怒喝声、闷哼声在荒庙前炸开。沈知珩麾下皆是亡命之徒,出手狠辣,招招直取要害;谢府暗卫训练有素,进退有度,以守为主,牢牢护住庙门,不让一人突进。
一时间双方僵持不下,尘土飞扬,荒草倒伏。
沈知珩立在后方观战,见久攻不下,面色愈发难看。谢清阙安排的人手远比他预估的更强,想要速战速决拿下陈翁,已然落空。他目光扫过庙中,死死盯着陈翁,眼中杀意翻涌。
陈翁是知晓账务与密函下落的关键,今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此人活着离开此地。
“分出两队人马,绕去庙后破门!前后夹击,打乱他们阵脚!”沈知珩再度下令。
两队黑衣人立刻绕向庙宇后方,断壁残垣本就破损严重,几人合力一撞,后墙当即裂开大洞,黑影顺势涌入。
“小心身后!”忠伯低喝一声,转身迎上偷袭之人。
庙内防线顿时吃紧,前后受敌,暗卫们不得不分兵抵挡,压力陡增。
陈翁看着眼前凶险场面,满脸愧疚,踉跄着上前:“小姐,都是老奴连累了你!不如老奴出去束手就擒,换你们平安离去!柳丞相和沈世子要的是我一人,留着小姐,才有翻案希望啊!”
“陈翁万万不可。”苏凌霜伸手将他拦下,目光坚定,“十年流离,你舍命藏匿线索,今日我若弃你而去,便不配提为族人昭雪。既然来了,便一同离开。”
她环顾四周战局,心中快速盘算。此地不宜久留,沈知珩人马源源不断,拖延下去,只会引来更多围堵,甚至惊动柳承砚的密探,到时候便是四面楚歌。
“忠伯,传令暗卫,且战且退,往西侧山林撤。山林地形复杂,便于脱身。”
“是!”
暗卫们得令,缓缓收拢阵型,边打边向西侧山林方向移动。
沈知珩见状,怎肯轻易放行,亲自提剑上前,剑光凛冽,直逼苏凌霜所在之处:“想走?问过我了吗!”
他剑招凌厉,全然不顾身份体面,招招冲着苏凌霜而去。十年情愫扭曲成恨,他既得不到,便要亲手将她彻底摧毁。
苏凌霜虽不通精深武艺,却常年居安思危,习得几分防身之术。她侧身避开剑锋,脚步灵活游走,借着庙宇梁柱躲避攻势,神色依旧从容:“沈世子执迷不悟,一味困斗,当真以为能拦得住我?”
“拦不住你,便困死你!”沈知珩双目赤红,剑势越发疯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润嗓音自山林入口处传来,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场,压过全场厮杀之声。
“沈世子,当众持刃追杀朝廷命妇,逾越分寸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谢清阙一身青衫,缓步从林间走出。他身后跟着数名精干护卫,步伐沉稳,气息内敛,却让场上紧张的氛围骤然一滞。
他并未持械,只是静静立在那里,温润眉眼间没了平日的柔和,添了几分世家掌舵人的威严。
沈知珩动作一顿,握剑的手猛地收紧,眼底闪过忌惮。谢清阙此人看似与世无争,可谢家百年底蕴摆在那里,真要彻底撕破脸面,他也讨不到半点好处。更何况对方暗中布下的力量,远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谢清阙?”沈知珩冷声道,“此事是我与苏凌霜的私怨,谢家非要插手?”
“内子遇险,我身为夫君,自然要前来相护。”谢清阙走到苏凌霜身侧,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目光淡淡扫过沈知珩与一众黑衣人,“陛下早有定论,朝野上下不得无端惊扰苏凌霜。世子率众围堵、兵刃相向,若是闹到御前,世子觉得,该如何向陛下解释?”
一句话,精准捏住要害。
沈知珩所有行动都在暗处,本就不敢摆上台面。一旦惊动皇宫,便是违背圣谕,私动刀兵,罪名不小。柳承砚可以在幕后撑腰,却绝不会公然出面为他担责。
沈知珩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进退两难。进,要直面谢家,招惹皇权追责;退,今日便彻底放走陈翁,坐实苏凌霜拿到关键线索,后患无穷。
“你休要拿皇权压我!”他强撑气势,“今日我只为捉拿苏家旧党,清理隐患,并非针对谢夫人!”
“是与不是,在场众人皆是见证。”谢清阙语气平淡,却步步紧逼,“城郊荒庙,刀兵相向,围堵一位年迈老者与内子,这番做派,传扬出去,世人自有评断。”
周遭黑衣人面面相觑,攻势不自觉放缓。
苏凌霜从谢清阙身后走出,目光落向沈知珩,语气冷冽:“沈世子,今日之争,你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苏家旧案的真相,我必会一查到底。你与柳承砚布下再多杀局、再多阻碍,也挡不住公道昭雪。”
她抬手示意众人:“我们走。”
谢府人马不再恋战,借着山林掩护,有序向后撤离,转瞬便隐入层层林木之间,消失不见。
沈知珩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山林,手中长剑“哐当”一声拄在地上,胸腔里怒火翻腾,却无可奈何。到手的机会,再度落空。
“世子,要不要带人追上去?”下属低声询问。
“不必。”沈知珩咬牙,“山林是谢家暗卫的主场,贸然追击只会徒增伤亡。”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戾气,“立刻派人分头探查,摸清他们藏身之处。另外,快马传信丞相府,告知柳公,陈翁已被苏凌霜接走,对方必定掌握了新线索。”
他清楚,眼下单凭自己,已经难以压制苏凌霜,只能再度依托柳承砚的势力。
一众黑衣人收兵撤离,荒庙之前重归死寂,只留下满地狼藉与斑斑血迹。
……
密林深处,一行人寻了一处隐蔽的山洞暂作休整。
洞内干燥避风,暗卫守在洞口警戒。陈翁心有余悸,连连道谢:“多谢公子、小姐搭救,老奴这条命,今日算是捡回来了。”
“陈翁不必多礼。”苏凌霜扶他坐下,“此地暂时安全,你且安心歇息。方才你所言,苏府旧址藏有密函账册,宫中内侍李全保管另一部分物件,这两处地方,你可还有更多细节告知?”
陈翁定了定神,仔细回想片刻,缓缓开口:“苏府后花园老槐树,树身粗壮,当年太傅亲手将铁匣埋在树根西侧三尺之地。如今府邸被官府封禁,由禁军看守,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至于内侍李全,他身在冷宫偏殿当差,平日里少与人交往,为人谨慎,当年若非太傅有救命之恩,也绝不会接下这桩险事。”
“冷宫……”苏凌霜低声沉吟。
皇宫禁地,守卫森严,比查封的苏府旧址还要难闯。柳承砚掌控朝堂多年,宫中大半内侍、禁军都受过他的恩惠或是辖制,贸然接触李全,无异于自投罗网。
谢清阙在一旁静静听着,开口分析:“两处地点皆是险地。苏府有禁军驻守,明哨暗岗密布;深宫之内更是柳承砚经营多年的地盘,一举一动皆在他眼底。眼下不宜强行行动。”
“我明白。”苏凌霜点头,“急于求成只会满盘皆输。今日能拿到这两条线索,已是一大收获。当务之急,是先将陈翁妥善安置,避开搜捕,再从长计议。”
“安置之事交给我。”谢清阙道,“京郊以西有一处谢家名下的别院,地处偏僻,鲜有人知,守卫严密,足以庇护陈翁。稍后便派人护送他前往,隐姓埋名,安心住下。”
有谢家别院作为庇护,柳承砚与沈知珩就算翻遍京城,也难以寻到人。
陈翁连连拱手道谢:“劳烦公子费心,老奴必定守口如瓶,静待小姐佳音。”
安排好后续事宜,众人稍作休整,便分批动身。一部分人护送陈翁前往西郊别院,苏凌霜与谢清阙则带着几名暗卫,择小路折返京城。
行至半途,一名暗卫快步来报:“公子,小姐,前方路口发现丞相府密探,沿路巡查,似是收到消息,在全城加严搜捕。”
柳承砚的动作,果然紧随而至。
苏凌霜眸色一沉:“他倒是消息灵通,想来是沈知珩已经派人传了口信。”
“无妨。”谢清阙环视四周,抬手示意众人走入一旁的农家小路,“避开主路即可。他如今只能大范围排查,并无确切目标。我们低调行事,便可安然回府。”
一行人改换路径,借着田间农舍、林木掩护,从容穿行。
与此同时,丞相府密阁之内。
柳承砚听完幕僚转述的荒庙一战,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桌案,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沈知珩行事太过急躁,空有人手,却屡屡失手。”他淡淡评价道。
“老爷,如今陈翁落入苏凌霜手中,必定泄露了当年线索。属下猜测,苏凌霜下一步,大概率会打苏府旧址或是宫中内侍的主意。我们是否要加强两处的防守?”
“自然要加。”柳承砚眼中寒光乍现,“苏府旧址增派禁军,日夜轮守,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冷宫一带,传令宫中心腹,严密监视所有出入人员,尤其盯紧内侍李全。此人当年受过苏太傅恩惠,本就是隐患,如今更是重中之重。”
“另外,传令全城巡捕,加大排查力度。但凡近期出城、往来城郊的陌生老者、可疑行人,一律盘问扣押。”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传出,一张新的大网,朝着苏府、皇宫两处关键节点,牢牢收紧。
幕僚领命正要退下,柳承砚忽然开口补充:“还有,盯紧谢府动静。苏凌霜得了线索,绝不会安分。谢清阙看似温润,实则步步为营,这二人联手,比想象中更难对付。”
“属下谨记。”
密阁门扉紧闭,阴影笼罩。
柳承砚独坐案前,望着窗外沉沉天色,低声自语:“苏凌霜,你寻踪觅迹又如何?两处死门已经为你封死。我倒要看看,没有实证在手,你仅凭几句旧人之言,能翻得起多大风浪。”
他自认掌控了所有要害,将对方的前路彻底堵死。
却不知,山洞之内所得的两条线索,已经为苏凌霜指明了方向。明路被封,她便另辟蹊径。
暮色降临,苏凌霜与谢清阙平安返回谢府听竹苑。
烛火摇曳,映着二人身影。
苏凌霜铺开纸笔,将陈翁所言的细节一一记录在册,落笔沉稳。
谢清阙立在她身侧,轻声道:“两处皆为险地,你打算如何着手?”
苏凌霜搁下笔,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锋芒不减。
“硬闯不可取,强攻亦非上策。”她缓缓说道,“苏府禁军把守严密,宫中更是龙潭虎穴。既然明路不通,那我便——借势入宫。”
借势入宫?
谢清阙微微一怔,随即恍然,眸中泛起一丝赞许。
深宫之内,帝王冷眼旁观,各方势力交错。若能借着朝堂与世家往来的由头踏入皇宫,便可避开柳承砚明面的封锁,近距离接触那位关键内侍李全。
一步棋,看似踏入危局,实则是破局的全新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