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净慈寺回来那晚,萧衍让人查了一件事。
不是查泼皮——那几个人已经被丢进应天府大牢,他连审都懒得审,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国公府后院那点烂事。他查的是沈鸢。
不是查她有没有问题,是查她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三天后,一份薄薄的卷宗摆在他书案上。他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最后合上,靠在椅背上笑了。
卷宗里写着:沈鸢,年十六,国公府庶次女。生母沈氏,原太医署医女,因治愈太后的顽疾被赐婚于国公府为妾。沈氏于九年前病故,死因无记录。此后沈鸢寄养在嫡母赵氏名下,不受重视,月例银常被克扣,院中无专职嬷嬷,仅一个丫鬟绿萝贴身服侍。其日常用度不及嫡姐一成,但从未向任何人抱怨。
萧衍注意到一行小字:“有传言称,沈氏生前善用毒,亦善解毒。但无实据。”
他把这一行看了三遍。
“善用毒。”他自言自语,伸手摸了摸自己右臂上已经结痂的伤口。那晚沈鸢给他上药的手法,不像只学过包扎。烈酒冲洗、金创药撒布、白布缠绕——每一步都不多余,而且她用的金创药不是市面上买的,有一股苦艾和血竭的气味,是他从没见过的方子。
“世子。”门外侍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说。”
“国公府那边传来消息,沈二姑娘通过了第一轮选妃,三日后参加第二轮。”
萧衍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拿起那份卷宗,又看了一眼“善用毒”那三个字,然后把卷宗塞进抽屉里。
“第二轮,”他说,“父王会到场。”
侍卫听不出这句话是陈述事实还是在自言自语,没有接话。
萧衍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枝丫伸到屋檐下,有几片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秋天到了,选妃的事也该有个眉目了。
他想知道,沈鸢在真正的棋盘上,能走多远。
第二轮选妃那天,沈鸢起得比上次还早。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绿萝病了。
昨天夜里绿萝发了高烧,额头烫得像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红薯。沈鸢给她灌了两碗退热的药,又用冷帕子敷了半夜,天亮时绿萝勉强退了烧,但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棉花,站都站不稳。
“姑娘,我、我能跟您去……”绿萝躺在床上,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你不能。”沈鸢把帕子从她额头上取下来,换了一块凉的,“今天你在家躺着,哪里都不许去。我一个人去。”
“可是您一个人怎么行?王府那么大,没人跟着您,连个递东西的人都没有……”
“我十六了,不是六岁。”沈鸢站起来,从衣柜里拿出那件藕荷色褙子,自己穿上,又对着镜子簪了一支白玉簪。她的手很稳,但绿萝看得出来,姑娘今天比上次更紧绷——不是害怕,是那种要在没有后援的情况下独力撑过一整天的紧绷。
“姑娘,您把妆奁最底下那包药粉带上吧。”绿萝撑着身子坐起来,“万一……”
“没有万一。”沈鸢看了她一眼,“那种东西,带了就是证据。不带,我就什么都没做。”
绿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鸢走到床边,把手放在绿萝额头上试了试温度,然后从袖中摸出一个荷包,塞进绿萝枕头底下:“这里头有几颗薄荷糖,你要是嘴里发苦就含一颗。我傍晚就回来。”
她转身出了门。
王府门口,今天停的马车比上次多了将近一倍。除了二十三位进入第二轮的姑娘,还有她们的父母、丫鬟、嬷嬷,浩浩荡荡像赶集一样。
沈鸢一个人从侧门走进去,手里只提了一个小布包,里头装着一方帕子、一管箫、一小包茶叶。走在人群中,她显得格外单薄——别人前呼后拥,她形单影只;别人满头珠翠,她素面朝天。
但她走得很快,脊背挺得很直,目不斜视,像一把刀穿过一堆棉花。
进了王府,还是那位嬷嬷来引路。这次她看沈鸢的眼神比上次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善意,是好奇。一个没有丫鬟跟着、自己提包的庶女,凭什么能进第二轮?
“姑娘这边请。”嬷嬷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把沈鸢引到一间暖阁里。
暖阁里已经坐了七八位姑娘,王婉也在。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冠,耳朵上一对鸽子血红宝石坠子,整个人亮得像一盏灯。她看见沈鸢独自走进来,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沈二姑娘,”王婉笑吟吟地开口,“怎么一个人来的?连个丫鬟都不带?国公府不至于连个下人都派不出来吧。”
沈鸢找了个位置坐下,把布包放在膝上,才抬头看王婉:“丫鬟病了,我一个人也能走。”
“哟,那可真是……”王婉拖长了声音,“委屈你了。”
旁边几个姑娘跟着笑了两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刺耳。
沈鸢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把布包打开,一样一样检查里面的东西:帕子、箫、茶叶。都在。
王婉见她不接招,觉得没意思,转过头去和别人说话了。
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姑娘们到齐了。嬷嬷进来宣布第二轮规则:“今天的考核由王爷亲自坐镇,共分三场。第一场考音律,第二场考对策,第三场考……临场应变。”
临场应变四个字说得很模糊,沈鸢微微皱了皱眉。她不喜欢模糊的规则,因为模糊意味着不可控,不可控意味着有人可以在规则之外动手脚。
但她没有时间多想,嬷嬷已经开始念名字分组了。
第一场音律,在王府的戏楼里举行。
戏楼不大,上下两层,楼下是舞台,楼上是观戏的雅座。今天舞台被改成了考场,正中放了一张琴案,上面摆着一架七弦琴。周围环绕着各色乐器:箫、笛、筝、琵琶、笙,甚至还有一架箜篌。
王爷坐在楼上的正中央。沈鸢抬头看了一眼,只能看见一个穿着玄色蟒袍的身影,面目被栏杆的阴影遮住了。王妃坐在他右手边,左手边的位置空着——那是留给世子的。
萧衍还没有来。
第一场考核的内容很简单:每人自选一种乐器,演奏一曲,限时半炷香。
沈鸢数了数人数,十个人,每人半炷香,加上中间换场的时间,至少需要一个时辰。她排在第七个,不前不后。
前面六个人,有五个选了琴,一个选了筝。弹得都不差,毕竟能进第二轮的都是各府精心培养的嫡女——除了沈鸢。但沈鸢注意到一个细节:前面六个人里,有四个人选的曲目是《凤求凰》,两个人选了《高山流水》。都是名曲,都弹得很熟,但没有一个人弹出新意。
轮到王婉的时候,沈鸢竖起耳朵。
王婉选的也是琴,但弹的不是名曲,而是一首沈鸢没听过的曲子。曲调时而激越时而低回,转调处有一种刻意的炫技感,像是专门为了展示指法而作的。
楼上传来一阵低低的交谈声。沈鸢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能感觉到王爷那边对王婉的演奏有了反应——不管是好是坏,至少有反应。这就够了。在这个场合,被人记住比被人夸重要。
“第七位,国公府沈氏。”
沈鸢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她没有走向琴案,而是从袖中取出那管竹箫,举到唇边。
楼上传来一声细微的“哦”。大概有人没想到她会选箫。
她吹的是一首《梅花三弄》。
但她吹的不是常见的版本。她把速度放慢了一半,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长到快要断掉的时候才接下一个音。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走几步停一停,回头看自己的脚印。箫声呜咽,清冷,空旷,把整个戏楼都吹得安静下来。
她吹到第三段的时候,楼上楼梯传来脚步声。有人迟到了,正往上走。脚步声不急不慢,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和箫声混在一起,竟然不觉得突兀。
沈鸢没有分心。她把最后一段吹完,收箫,行礼。
楼上传来掌声。不是王爷,是王妃。王妃拍了几下,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旁边。萧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那个空着的位置上,他没有鼓掌,但他的手放在扶手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扶手。
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沈鸢不知道这个,她没有抬头看。
“下一位。”
沈鸢退回到座位上。王婉在她旁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吹得还不错。但你一个庶女,用箫,是不是太寒酸了?别人都用琴。”
沈鸢看了她一眼,声音也很轻:“箫不寒酸。寒酸的是人的心。”
王婉的脸色变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嘴,嬷嬷已经走过来示意她们安静。
第一场结束后,姑娘们被带到偏殿休息。茶水点心摆了一桌,但没人有胃口吃。第二场是对策——说白了就是当面答题,由王爷或王妃提问,当场回答。
这是最难的一关。因为不知道会被问什么,一旦答不上来或者答得不好,前面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沈鸢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把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问家世?她是庶女,这是明牌,藏不住。问才学?她可以答但不卖弄。问志向?她不能说实话——总不能说“我想嫁给你儿子然后搞垮我嫡母”吧。
她睁开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正好让她清醒。
第二场设在正厅。王爷和王妃坐在主位,萧衍坐在王妃下首。这一次沈鸢终于看清了萧衍——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袍子,头上束着银冠,比前两次见面时干净齐整得多,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看什么都像在审案子。
姑娘们依次上前,站在大厅中央回答问题。
被问到的题目五花八门:有人被问“读过的书中最喜欢哪一本”,有人被问“如何处理府中刁奴”,有人被问“如果王爷和王妃意见不合该听谁的”。这些问题看似随意,但沈鸢知道,每一个问题背后都藏着一个考察点:读书是考察见识,处理刁奴是考察管家能力,听谁的——那是考察情商和站位的毒药题。
轮到王婉时,王爷亲自开口了。
“王姑娘,你父亲是太常寺卿,主管礼乐祭祀。本王问你,如果祭天大典上有一只贡品被猫叼走了,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一出,大厅里安静了一瞬。太刁钻了,像是故意刁难。
王婉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回王爷,祭天大典前一日所有贡品都会封存,不会有猫进去。如果万一有猫叼走了,那一定是有人失职,当问责相关人等,并立即补上同等质量的贡品。”
王爷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沈鸢在心里摇了摇头。王婉答得不算错,但她漏了一个关键点——祭天大典最重要的是“诚意”和“祥瑞”。贡品被猫叼走是凶兆,光补上是不够的,还要想办法消除不祥的暗示。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的身份和阅历还想不到这一层。
“下一个,国公府沈氏。”
沈鸢走上前,站定,行礼。
王爷看了她一眼。沈鸢低着头,没有和他对视。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头顶扫下来,像一把尺子在量她的身量。
“沈姑娘,”开口的不是王爷,是王妃,“你是庶出,你嫡母没有女儿吗?怎么让你来了?”
这个问题比王婉那个更难答。因为它在揭你的伤疤,而且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王妃未必是恶意,但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在测试沈鸢的应对能力——一个庶女,被问到出身,是会窘迫、会委屈、会怨恨,还是不卑不亢?
沈鸢抬起头,平视王妃:“回王妃,家姐身体不适,未能前来。母亲让沈鸢代国公府赴选,沈鸢不敢懈怠。”
她没有说“我母亲也很疼我”这种假话,也没有说“我是庶女所以低人一等”这种自贬。她只说了一个事实:我代表国公府来的,我会做好该做的事。不诉苦,不抱怨,不解释。
王妃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意外。
王爷突然开口了:“沈姑娘,你刚才吹的那首《梅花三弄》,速度放慢了一半。为什么?”
沈鸢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说:“回王爷,梅花开在寒冬,不是热闹的花。吹快了,就变成桃花了。”
大厅里静了一息。然后王爷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王婉的脸白了一瞬。
王爷没有再问别的问题,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沈鸢退回座位的时候,余光扫过萧衍。他正端着一盏茶,低头吹着茶沫,没有看她。但沈鸢注意到他叩扶手的手指停下了。
第二场结束后,第三场紧跟着开始。
第三场的规则直到这时才公布:“请各位姑娘移步后院,王妃在后院设了一场小宴。宴席上会有一个突发状况,请各位自行应对。王妃会在一旁观察。”
沈鸢的心沉了一下。这就是她最担心的“不可控”。
后院的花园里摆了一张长桌,上面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果品、点心、酒水。王妃坐在主位,姑娘们依次入座。沈鸢被安排在长桌的最末端,离王妃最远。
宴席开始,一切正常。王妃态度和蔼,让姑娘们随意吃喝,不必拘束。气氛渐渐放松下来,有人开始小声聊天,有人给王妃敬酒。
沈鸢没有动筷子。她一直在观察桌面上的每一样东西:果品、点心、酒壶、酒杯、桌布、椅子。她不知道“突发状况”是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问题一定出在她看得到却注意不到的地方。
宴席进行到一半,一个丫鬟端着热汤上来。她走过王婉身后时,脚下绊了一下,整碗热汤朝王婉的方向泼了过去。
这就是突发状况。
王婉尖叫了一声,本能地往后躲。但她躲的方向不对——她往旁边一闪,撞到了端汤的丫鬟,丫鬟手里的碗飞出去,砸在桌布上,汤水四溅。
桌上的人乱成一团。有人站起来,有人尖叫,有人喊“烫烫烫”。王妃端坐着没动,脸上看不出喜怒。
沈鸢没有动。
她坐在最末端,离事发地点最远,汤水溅不到她。但她看见了一个细节——丫鬟绊倒的地方,地上有一块翘起的地砖。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像是故意的。
王婉被烫了手背,红了一片,正在那儿又疼又气,指着丫鬟骂:“你怎么走路的!眼睛长在后脑勺上了吗!”
丫鬟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吓得说不出话来。
沈鸢站起来,走到王婉身边,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帕子,浸进旁边凉了的茶碗里,然后拧干,敷在王婉的手背上。
“先冷敷一下,能消肿。”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王婉愣了一下,没想到沈鸢会帮她。她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话到嘴边变成了:“谁要你假好心。”
沈鸢没有跟她计较,把帕子按在她手背上按了几息,然后松手,转身对王妃行了一礼:“王妃,这位丫鬟应该不是故意的,地上有块砖翘起来了。臣女建议让人把砖修一修,免得再绊倒人。”
王妃看着沈鸢,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你不怕汤泼到你身上?”王妃问。
“怕。”沈鸢说,“所以臣女坐得远。”
王妃又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倒是个实诚的。”
宴席提前结束了。王妃让丫鬟带王婉去上药,其他姑娘被送回偏殿等候结果。
沈鸢坐在偏殿里,把那条浸过茶水的帕子叠好,放回袖中。帕子上沾了一点茶渍,洗不掉了,但她不心疼。一条帕子换一个“临危不乱、不卑不亢”的印象,值了。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嬷嬷拿着名单进来。这一次只念了一个名字。
“请以下姑娘明日再来参加最后一轮遴选——国公府沈氏。”
偏殿里炸开了锅。
“什么?就一个?”
“沈氏?哪个沈氏?”
“那个庶女?就她一个人?”
王婉手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听见这个消息,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不甘的表情上。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凭什么?”她的声音尖得变了调,“她一个庶女,凭什么?我哪里不如她?”
嬷嬷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说:“这是王爷和王妃定的,老奴不知。王姑娘若有不忿,可自行向王爷询问。”
王婉张了张嘴,终究没敢说出“我去问”这三个字。她咬着嘴唇,眼眶红了,狠狠地瞪了沈鸢一眼,转身冲出了偏殿。
沈鸢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条帕子。
她赢了。
不,还没有。最后一轮还没开始。但至少,她现在是唯一一个走到这一步的人。
她慢慢走出去,穿过王府的长廊,走过那棵老槐树,走到侧门外。那辆旧马车还停在那里,车夫还在打盹。
她上车,坐稳,马车开始往回走。
走了一段路,马车突然停了。
车夫在外面说:“姑娘,前面有人拦车。”
沈鸢掀开车帘。一个人骑在马上,挡在路中间,月白色的袍子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萧衍。
他从马上下来,走到马车旁边,隔着车帘说了一句话。
“沈二姑娘,你今天那首《梅花三弄》,吹得不好。”
沈鸢一愣。
萧衍的声音从车帘外传进来,带着一种让人分不清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语气:“你把节奏放慢了一半,听起来像是梅花快要冻死了。但梅花不怕冷,你把它吹怕了。”
沈鸢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世子说得对。下次我吹一首不怕冷的。”
车帘外面安静了一下。
“最后一轮在后天。”萧衍的声音低了下去,“题目是——你会知道的。”
马蹄声响起,他走了。
沈鸢靠在车壁上,把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梅花不怕冷”——他是在说曲子,还是在说她?
马车继续往前走,咕噜咕噜碾过青石板。沈鸢忽然笑了一下,很小,很轻,连车夫都没听见。
梅花不怕冷。
她也不怕。
回到国公府,赵氏没有等她。主院的灯已经灭了。
沈鸢一个人走回自己的院子,推开门,绿萝还躺在床上,额头已经不烫了,睁着眼睛在等她。
“姑娘!怎么样?”
“进了最后一轮。”沈鸢把布包放在桌上,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绿萝的额头,“你退烧了。”
“我就知道姑娘能行!”绿萝一下子坐起来,牵动了头上的汗,又嘶了一声躺回去。
沈鸢没有再说这件事。她脱了褙子,换了一件家常的旧衣裳,去厨房给自己和绿萝煮了两碗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绿萝看着碗里卧着的荷包蛋,忽然哭了。
“姑娘,您怎么还有心思给我煮蛋……您自己连口热水都没喝上……”
“哭什么。”沈鸢把筷子递给她,“吃面。吃完睡觉。后天还有一场。”
她端起自己的碗,吃得很慢。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没有告诉绿萝,刚才在马车上,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攥着那枚玉诀,攥了一路。
后天。
最后一局。
她要把这枚棋子,落在棋盘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