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匣子里的信被沈书言取走之后,我在广济寺里坐立不安地等了两天。
不是怕高俅翻盘——那些信是铁证,白纸黑字,赖不掉的。是怕事情拖得太久,高俅在朝中的同党会找到机会从中作梗。朱五爷倒是一如既往地稳,该喝茶喝茶,该敲竹杖敲竹杖,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甚至有闲心给新来的鲁智深安排了一个正式职务——广济寺“护院总管”,月俸一两银子,管吃管住。鲁智深对这个头衔满意得很,逢人就拍着胸脯说“洒家现在是有官职的人了”,完全忘了自己已经被官府革了提辖的职。
第三天一大早,沈书言终于来了。
他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瘦了,眼窝深陷得像两口枯井,但眼睛里有一种按捺不住的亢奋。他把一只公文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份盖着大理寺朱红大印的文书,声音发着抖:“何公子,寺卿昨夜亲自审理了朱勔案中涉及高俅的部分。那些信——寺卿看了之后,当夜就上了急奏。官家今天一早批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查到底’。”沈书言摘下眼镜擦了擦,手还在抖,“高俅已经被停职了。今天上午大理寺要开堂审理高俅诬陷何继业一案——何公子,你是原告,你得去。”
我握着那份文书,指节发白。
从永州城外的破庙开始,到垂拱殿上的面圣,到大理寺公堂上的初审,再到枯井里捞出的那几封亲笔信——这条路走了半年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王黼倒了,朱勔被抓了,现在终于轮到高俅了。
“备马。”我站起身来,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上午巳时,大理寺公堂。
今天的大理寺跟上次审理王黼时判若两地。门口围了好几层百姓,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有人在人群中认出了我,喊了一声“何公子来了”,人群呼啦一下让出一条路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敬佩、有同情,也有单纯来看热闹的。
公堂上,大理寺卿已经坐在主审官席上。他今天的官服比平时更整齐,帽翅上的金线在烛光下闪闪发光。沈书言坐在他左侧,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案卷,最上面放着的正是高俅写给朱勔的亲笔信。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李纲、柳逸之,还有几个我上次没见过的官员。柳逸之手里还拿着那柄画着瘦竹的折扇,看到我进来,微微点了点头。让我意外的是,郓王赵楷也坐在旁听席的角落里,穿着一身便服,表情淡漠,看不出什么立场。
“带被告——高俅!”
衙役的唱喏声在公堂上回荡。高俅被带进来了。
他被停职之后显然没有睡过一天好觉——眼眶浮肿,脸色蜡黄,三绺长髯乱糟糟地垂在胸前。但他仍然穿着一身紫色官袍,腰佩金鱼袋。走进公堂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嘴角挂着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冷笑。那冷笑像是在说——你们以为这样就扳得倒我?
“原告何承天,你控告高俅伪造何继业通敌书信,诬陷忠良,致何家满门抄斩——可有证据?”
“有。”我从怀中掏出那几封从枯井里捞出来的信,双手呈上,“这是高俅写给朱勔的亲笔信。信中明言——‘何继业一案,大理寺已有疑声,须将账册销毁’。此外,信中还有高俅指使永州通判何某追查何家余孽的内容。请大人过目。”
信被衙役呈到了大理寺卿面前。寺卿展开信纸,一页一页地看。公堂上安静得能听到烛花爆裂的声音。
高俅站在堂下,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等寺卿把信看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温文尔雅,像是在品茶论画:“寺卿大人,这几封信,本官从未见过。信上的字确实像本官的笔迹,但本官在朝中多年,笔迹被人模仿也不是不可能。何承天此子,对本官怀恨在心,不知从何处弄来几封伪造的书信,就想定本官的罪——未免太儿戏了些。”
笔迹模仿。这个辩解听起来很牵强,但确实是个能拖时间的借口。笔迹鉴定这种事,在北宋没有现代技术手段,全靠肉眼比对。如果高俅咬死不认,审理就会陷入胶着。
大理寺卿微微皱眉,正要说什么,堂下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大人,在下可以作证。”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旁听席的角落。周怀安站起身来,脸色苍白,但声音出奇地平稳。他走到堂前,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这是高俅当年写给在下的亲笔信。信中高俅亲口承认——何继业通敌的书信是他伪造的。在下当年在户部任职,是高俅的下属。高俅命在下协助销毁边饷账册,在下不敢不从,但保留了这封信,以备不测。”
高俅的脸色终于变了。
周怀安继续说,声音越来越稳,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就准备好的供词:“丙戌年三月,高俅召在下入府,说何继业查边饷案查到了他头上,必须尽快除掉。他伪造了一封何继业通敌的书信,让在下送到大理寺。在下虽然知情,但畏于高俅权势,不敢不从。两年多来,在下夜不能寐,今日终于有机会说出真相。”
高俅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盯着周怀安,嘴里挤出两个字:“贱人。”
“高俅!”大理寺卿一拍惊堂木,厉声道,“周怀安的证词和书信,与你写给朱勔的书信——两相印证,你还敢狡辩?”
高俅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话。
接下来传唤的证人是陆长河。他拄着拐杖走到堂前,在堂前跪了下来,声音沙哑地说:“老奴陆长河,原为何继业亲兵队长。老奴可以作证,何将军通敌的书信,是高俅派人送到兵部的。老奴亲眼看见送信的人穿着太尉府的衣裳,他骑的马也烙着太尉府的印记。”
然后是柳逸之。他把折扇合上,站起身走到堂前,双手呈上一份文书:“这是本官从永州府衙调取的公文记录。记录显示,丙戌年三月十五日,太尉府派人送了一封公文到永州府衙,公文的内容是何继业通敌的‘罪证’。送信人的名字在公文上有记录——叫高福,是高俅府上的管家。”
一份又一份的证据被呈上公堂。高俅写给朱勔的信、高俅写给周怀安的信、大理寺的公文记录、何继业账册上关于高俅伪造书信的记录——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事实:高俅是陷害何继业的主谋。高俅站在那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腰间的金鱼袋不知什么时候被他自己攥歪了。
大理寺卿把所有证据一一归置在案头,然后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高俅,声音苍老却威严:“高俅,伪造书信诬陷忠良,致何家满门抄斩,罪证确凿。收受辽国贿赂,泄露边防机密,罪加一等。指使江湖杀手追杀忠良之后,视国法如无物。数罪并罚——本官今日即上奏官家,请旨将高俅革职拿问,依律治罪!”
惊堂木落下,声音久久地回荡在公堂上。
高俅被押下去的时候,他的脊梁终于弯了。他低着头走过我身边,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恨、有悔、有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他大概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经营了多年的权势之网,怎么就被一个叫花子给撕碎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被衙役架着胳膊拖出了公堂。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胸口像是被人掏空了一块。不是难过——是复仇的重量。这股压在何承天胸腔里两年多的冤屈和不甘,在高俅被押下去的那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爹,娘,姐姐——高俅进去了。”我低声说道,“你们再等等。等大理寺审完蔡京、童贯、梁师成、朱勔、李彦,所有的仇人一个都不少。”
身后传来柳逸之的声音:“何公子,恭喜。”我转过身来,朝他深鞠一躬。他笑着摆了摆手,折扇啪地展开,扇面上那竿瘦竹在烛光下摇曳生姿。
周怀安站在角落里,脸色依然苍白。他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羞愧、几分悔恨,还有几分恳求——像是一个做了亏心事的人,终于鼓起勇气面对自己伤害过的人。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朝他点了点头。不管怎样,今天他在公堂上的证词,是压倒高俅的最后一根稻草。
回到广济寺,朱五爷拄着竹杖站在门口等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问了一句高俅判了没。我说高俅被押下去了,寺卿已经上了急奏,请旨革职拿问。朱五爷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只说了一句话——“二十年前你爹帮过我一次,今天我把这份情还了。”他的声音很平淡,但握竹杖的手指微微发抖。
晚饭的时候,鲁智深搬出了一坛他私藏的酒——说是从大相国寺菜园子的地窖里偷偷带出来的。他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碗,轮到自己的时候直接抱着坛子灌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络腮胡上沾的酒沫,大声说洒家平生最恨的就是高俅这种狗官,今天何兄弟把狗官扳倒了,洒家高兴,今晚不醉不归。王小六端着酒碗站起来,说大哥俺敬你,话没说完自己先哭了,眼泪滴进酒碗里,又被他一口喝了下去。
那天晚上,广济寺的灯火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