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天还没亮,沈鸢就醒了。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从净慈寺回来的这两天,赵氏安安静静,没有找她麻烦,没有罚她禁足,甚至连例行的晨昏定省都免了。这种安静比发脾气更可怕,像暴风雨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闷热。
绿萝端了热水进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姑娘,衣裳熨好了,簪子也擦过了。您今天穿哪件?”
沈鸢看了她一眼:“选妃在午后,你一大早就急什么。”
“我替姑娘急呀。”绿萝把帕子递过来,“满京城谁不知道,镇南王府选妃不是闹着玩的,去的人家都是公侯伯府,咱们国公府要不是有太老爷那点老面子,连名帖都递不进去。姑娘能拿到帖子,那可是……”
“可是什么?”沈鸢接过帕子,慢慢擦脸,“可是世子亲自递进来的,你想说这个?”
绿萝抿着嘴不说话了,但眼睛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沈鸢没有训她。她自己也紧张,只是不表现出来。选妃的帖子是萧衍塞进来的,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在她这边落了一子。但这一子是不是陷阱,她还没看清。
用完早饭,她让绿萝把那件月白披风又熨了一遍,自己坐在窗前,把那管竹箫擦了又擦。选妃要考什么,她打听过了——琴棋书画、女红针黹、诗词歌赋,甚至骑射茶道,各府小姐各凭本事。她不打算在所有项目上出挑,那太扎眼,也太蠢。她只需要在一个项目上让人记住,在其他项目上不出错,就够了。
午后,国公府的马车准时出发。
赵氏没有来,沈婵也没有来。赵氏托病,沈婵说身上不好。沈鸢知道她们不是真的不好,是不想来——不想来看一个庶女出现在她们不该出现的地方。
马车是国公府最旧的那辆,连车帘都褪了色。车夫也是府里最老的那个,赶起车来慢吞吞的,一路上被好几辆后面追来的马车超了过去。那些马车经过时,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珠光宝气的夫人小姐,每个人看这辆破旧马车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笑话。
绿萝气得脸都红了,沈鸢却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像是在打盹。
“姑娘,您不生气?”
“生什么气?”沈鸢连眼睛都没睁,“她们笑的是车,又不是我。等到了王府,下车的又不是车。”
绿萝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又不完全有道理,最后还是气鼓鼓地闭上了嘴。
镇南王府坐落在京城东南角,占地半条街。朱漆大门,铜钉锃亮,两尊石狮子比人还高,蹲在那里看谁都觉得小。
马车到了门口,被引到侧门。下人们搬来脚凳,沈鸢踩着下来,理了理裙摆,抬头看了一眼。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镇南王府”四个字是开国皇帝亲笔,笔力千钧,像是要从木头里蹦出来砍人。
“姑娘,请随我来。”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迎上来,目光从沈鸢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像是在掂量一匹布值多少钱。
沈鸢微微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王府里面比外面更气派。抄手游廊,雕花窗棂,每一扇门上都挂着名贵的纱帘。丫鬟们穿着统一的青绿色比甲,走路不带声响,像一群游在水里的鱼。沈鸢注意到她们看人的方式——先是看衣裳料子,然后看走路的姿态,最后看手上的茧子和脖子上的肤色。这些丫鬟天天迎来送往,眼睛比秤还准。
沈鸢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料子是普通的细棉布,胜在干净整洁。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耳朵上一对小米珠耳坠,素净得像没出嫁的姑娘应该有的样子——但那份素净里,处处都透着“这不是她买不起,是她不想穿”。
嬷嬷把她引到一处偏厅,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位小姐。沈鸢扫了一眼,认出了其中几个:安阳侯府的嫡长女陆蘅,端方持重,坐在那里像一尊佛;武安伯府的二姑娘周玉茗,活泼些,正拉着身边的人小声说话;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面孔,但看穿着和气度,至少也是三品以上的人家。
沈鸢找了个角落坐下,没有主动攀谈。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又有七八位小姐陆续到了。偏厅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认出了旧识,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没有人来找沈鸢说话,她也乐得清静。
“哟,这不是国公府的沈二姑娘吗?”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大不小,刚好够整个偏厅的人听见。
沈鸢抬头。说话的是一个穿着鹅黄色褙子的少女,瓜子脸,丹凤眼,嘴角挂着一抹笑,笑里藏着针。她身后还跟着两三个人,个个面带看好戏的神情。
沈鸢认出了她。太常寺卿的嫡女,姓王,单名一个婉字。去年在一场宴席上见过,王婉当众笑话沈鸢的衣裳打了补丁,被安阳侯夫人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王婉记了仇,连带着对沈鸢也记了仇。
“王大小姐。”沈鸢站起来,微微福了一礼。
“你竟然也来了。”王婉上下打量她,目光在那件藕荷色褙子上停了很久,“我还以为国公府只送了沈大小姐的名帖呢。怎么,你姐姐今天没来?”
“家姐身体不适,未能成行。”
“那可真不巧。”王婉捂着嘴笑了一声,“我还想着今天能见到她呢。听说上回在净慈寺,她可是被吓得不轻——幸好世子路过,要不然……”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偏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捂着嘴看热闹。
沈鸢的脸色没有变。她看着王婉,不闪不避,声音不高不低:“多谢王大小姐关心家姐。净慈寺的事,世子已经查明是几个流窜的泼皮所为,人已经交到应天府了。王大小姐要是对案情感兴趣,不妨去问问府尹大人?”
王婉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没想到沈鸢会顶回来,而且顶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沈婵的“不体面”,又把话题堵死了。再说下去,就显得她一个太常寺卿的女儿对泼皮案过分关心了。
“哼。”王婉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偏厅里安静了几息,然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国公府的庶女,倒是不怯场。”
沈鸢重新坐下来,端起茶盏,发现自己的手有一点抖。她把茶盏放下,把手藏进袖子里,攥了攥拳头,等那点抖过去,才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一个穿着墨绿色比甲的嬷嬷走进来,声音洪亮得像在操练士兵:“诸位姑娘,请随我来。王爷和王妃在正厅等候。”
正厅比偏厅大了三倍不止。地上铺着织金地毯,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两排紫檀木椅分列左右,每把椅子上都铺着石青色缎面坐垫。正中的主位空着——那是王爷的座位,旁边一张稍小的椅子上坐着王妃。
沈鸢第一次见镇南王妃。
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眉眼间和萧衍有三分相似。她穿着一件宝蓝色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冠,通身的气派不是张扬的,是那种你一进门就能感觉到、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让你觉得压迫的。她端坐在那里,目光从每一位进门的姑娘脸上滑过去,像蜻蜓点水,点到谁谁就觉得后背一凉。
沈鸢跟着众人行礼,低头时余光扫了一眼,没有看见萧衍。
选妃的程序比沈鸢预想的简单。不是一个个上去表演才艺,而是分成几组,同时进行不同的考核。王妃身边的嬷嬷宣布了规则:第一轮考女红,第二轮考诗词,第三轮考茶道,三轮之后选出十人进入下一轮。
沈鸢被分到第一组,先考女红。
女红的考场设在偏殿,每人一张小桌,桌上摆着针线、绸缎和一张花样子。花样子是一枝梅花,要求绣出枝干的苍劲和花瓣的柔美,限时一个时辰。
沈鸢坐下来,先看了看桌上的材料。绸缎是上好的素绡,绣线颜色齐全。她深吸一口气,穿针引线,开始下针。
她没有绣那枝梅花。
她把绸缎翻了个面,在背面的角落绣了一小丛竹子。竹枝细瘦,竹叶疏朗,针脚密而不乱,竹节处的转折用了一种很少见的“断针法”,是她娘活着的时候教她的。绣完之后,她把绸缎重新翻回来,在正面按照花样绣了一枝规规矩矩的梅花,不差,但也不出挑。
一个时辰后,嬷嬷们来收绣品。收的时候有一位老嬷嬷多看了沈鸢的绸缎两眼,但没有说什么。
第二轮是诗词。
题目由王妃亲自出,写在一张洒金笺上:“咏桂花”。
限时两炷香。
沈鸢提笔蘸墨,没有多想,写下了一首五言绝句:
“不争三月春,独向秋风发。莫道此花迟,香从寒处彻。”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把最后一句改了一个字——“香从寒处生”,觉得“生”比“彻”更稳一些,也更不刻意。她把诗笺交上去,退到一旁。
交卷的时候她注意到王婉写了一大篇,洋洋洒洒,又是典故又是对仗,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读了多少书。沈鸢没有多看,低着头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第三轮是茶道。
这一轮很有意思。不是让你泡一杯好茶,而是让几位姑娘同时为王妃泡茶,王妃喝完之后,不说谁好谁坏,只说一句“这茶不错”或者“这茶略涩”。
沈鸢被安排在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她用的茶具和茶叶与其他姑娘一样,都是王府统一准备的。但她注意到一个小细节——每个位置上的茶具虽然款式相同,但摆放的位置有细微差别。有些人面前的茶碗离水壶近,有些人远。离得近的人泡茶时不用起身,动作更从容;离得远的人要侧身去够,姿态就不那么好看。
她面前的水壶在左手边,不远不近,算是个中等偏下的位置。
沈鸢没有抱怨。她烧水、温杯、投茶、注水,每个动作都不急不慢。她没有用那些花哨的手法,什么“凤凰三点头”什么“关公巡城”,她只用了一种最简单的方式——水烧到蟹眼大小,高冲低斟,让茶叶在碗里慢慢舒展。
茶泡好之后,由丫鬟端到王妃面前。
王妃端起茶碗,先看了看汤色,然后凑近闻了闻,最后抿了一口。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又喝了一口,才放下茶碗。
“这碗茶是谁泡的?”
沈鸢站了出来。
王妃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三息:“你泡的茶,入口柔,回甘快,火候刚好。你学过茶道?”
“回王妃,幼时随母亲学过一点皮毛。”
“你母亲是?”
“母亲曾在太医署做过医女。”
王妃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挥手让她退下。
沈鸢回到位置上的时候,听见王婉那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嗤”。她没有回头。
三轮考完之后,天色已经暗了。各府的姑娘被安排在偏厅用点心,等着结果。
绿萝不知道从哪里溜了进来,凑到沈鸢耳边说:“姑娘,我打听了一下,这一批一共二十三位姑娘,要选十位进下一轮。我听说王大小姐的女红被人说‘匠气太重’,诗词倒是写得好,但有人跟王妃说她用了典故里有一个是错的……”
“你从哪打听来的?”沈鸢看着她。
绿萝眨眨眼:“厨房。王府的厨房嬷嬷嘴最松了,给两块点心就能聊半天。”
沈鸢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绿萝,歪门邪道的本事倒是不小。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结果出来了。嬷嬷拿着名单站在门口,一条一条念。
念到第十个的时候,沈鸢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旁边有人小小地“啊”了一声,像是没想到一个庶女能进前十。王婉的名字也在名单上,念到时她下巴抬得老高,像一只斗胜的公鸡。
“入选的十位姑娘,三日后请再来王府,参加下一轮遴选。届时王爷会亲自到场。”
沈鸢走出王府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那辆旧马车孤零零地停在侧门外,车夫靠着车壁打盹,鼾声比马喷鼻还响。
绿萝把她扶上车,小声说:“姑娘,您不饿吗?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不饿。”沈鸢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沈鸢听着这个声音,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女红、诗词、茶道——她每一样都用了心思,但每一样都没有做到最出挑。女红她藏了那丛竹子,诗词她写了四句就收手,茶道她泡了一杯中规中矩的好茶。她要的不是“惊艳全场”,是“让人记住,但不让人嫉妒”。
王婉今天抢了所有风头,那她就让王婉去抢。
出头的椽子先烂。这个道理,她三岁就懂了。
马车拐进国公府的巷子,沈鸢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主院的方向还亮着灯,赵氏大概还没睡,在等消息。
“绿萝。”
“嗯?”
“回去之后,不管太太问什么,都说我今天表现平平,勉强入选。女红被人说针脚不匀,诗词没有写完,茶道差点烫了手。”
绿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您要瞒着?”
“不是瞒。是让她觉得,我运气好才进了前十。让一个人放松警惕的最好办法,就是让她觉得你不行。”
马车在侧门停下。沈鸢下车的时候,腿有些发软,站了一下才站稳。不是害怕,是累。从早上到现在,她只喝了几杯茶,吃了几块点心。但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腿软,所以她站直了,一步一步走进门,脚步稳得像踩在石板上钉钉子。
赵氏果然在等她。
“回来了?”赵氏坐在正厅里,手里端着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心——那种“我其实不关心,但我要让你觉得我关心”的关心。
“回母亲,回来了。”沈鸢行了礼。
“结果如何?”
“进了前十。但女儿表现平平,想来是王妃给国公府面子,才赏了女儿一个名额。”
赵氏的茶盏顿了一下。她仔细看了看沈鸢的脸,沈鸢垂着眼睛,表情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惭愧和疲惫。
“进了就好。”赵氏放下茶盏,“回去歇着吧。三日后还要去,到时候穿得体面些,别丢国公府的脸。”
“是。”
沈鸢退出正厅,沿着回廊往回走。走到拐角处,她停下来,靠着廊柱站了一会儿。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个国公府照得半明半暗。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戌时三刻。
她忽然想起那首诗的最后一句。
香从寒处生。
她是从寒处长出来的。所以她知道,越是冷的地方,越要往根里扎。扎得深了,谁都拔不走。
她直起身,继续往回走。
身后主院的灯还亮着。前面她的院子的灯也亮着——绿萝提前回来点了灯。两盏灯一前一后,像两双眼睛,隔着重重院落对望着。
沈鸢知道,她和赵氏之间的这局棋,从今天起,换棋盘了。
以前是宅院里的棋,现在加了王府、加了选妃、加了萧衍。棋盘更大了,棋子更多了,但她手里的牌,也比以前多了。
她推开门,走进院子。
夜风把门吹得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像一子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