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妃的消息是安阳侯夫人递进来的。
那日家宴后不过五天,侯府的帖子就到了国公府,说是城外净慈寺的桂花开了,邀各府女眷同去赏花祈福。帖子末尾特意提了一句:“请沈二姑娘同来,那日箫声至今难忘。”
赵氏拿着帖子,在屋里踱了三圈,终于让崔妈妈去传话:“让二姑娘准备着,后日去净慈寺。”
崔妈妈压低声音:“太太,侯夫人特意点她,只怕……”
“只怕什么?”赵氏冷笑,“净慈寺那条路,我已经安排好了。她想去,就让她去。去了,就别想清清白白回来。”
崔妈妈心领神会,低头退下了。
消息传到沈鸢院里时,绿萝正在给那件石青褙子补袖口的磨损。听完传话,她手里针一歪,扎进了指腹。
“姑娘,太太她……她不会安好心的。”
“我知道。”沈鸢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管竹箫,用软布一寸一寸擦着,“净慈寺在后山,途中要经过一片林子。那种地方,最适合出事了。”
“那您还去?”
“去。”沈鸢把箫放下,声音很轻,“不去,怎么知道她要做什么?不去,怎么把她的棋,变成我的棋?”
绿萝看着姑娘的眼睛,忽然就不慌了。
她家姑娘笑的时候才是最可怕的。现在她不笑,那是真的在算棋。
入夜后,沈鸢没有睡。她写了一张纸条,用蜡封了,交给绿萝:“天亮之前,送到城南铁匠铺,给一个叫刘四的人。给他五两银子,让他看完就烧。”
绿萝接过纸条,没有多问,揣进怀里,趁着夜色从角门溜了出去。
两天后,净慈寺。
天还没亮透,国公府的马车就出了门。赵氏坐头一辆,沈婵和沈鸢各一辆,加上丫鬟婆子,前后五辆马车,浩浩荡荡往城外走。
沈鸢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出城后走的是官道,约莫半个时辰后会拐进一条山道,两边是密林。她放下帘子,对绿萝说了四个字:“按我说的办。”
绿萝点点头,从包袱里摸出一套灰布衣裳,趁马车拐弯时掀帘跳了出去,滚进路边的草丛里,一眨眼就不见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
进了山道,林子越来越密,光线暗下来,连车夫都放慢了速度。沈鸢听见前面赵氏的马车里传来沈婵的声音:“娘,这条路人好少啊。”
“寺庙清修之地,人少才清净。”赵氏的声音不紧不慢。
沈鸢没有出声。她在等。
果然,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前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男人的笑声,粗野的,三四个人的。紧接着是沈婵的尖叫:“你们是谁?别过来!娘!娘!”
赵氏的声音也变了调:“来人!有歹人!护车!”
沈鸢掀开帘子,远远看见几个泼皮围住了第一辆马车——那是赵氏的车。不,不对,赵氏的车是第二辆,第一辆是沈婵的。
她嘴角微微一动。
她给刘四的纸条上写得很清楚:穿粉色衣裙的才是真正的国公府嫡女。今日沈婵恰好穿了那件海棠红褙子,远远看去就是一团粉。而赵氏为了“保护”沈鸢,特意让沈鸢的马车走在最后面,最安全的位置。
这个安排,反过来要了沈婵的命。
泼皮们把沈婵的车围住了,有人伸手去掀帘子。沈婵哭叫着往角落里缩,赵氏在后面急得直喊“快报官”,但这条山道哪来的官差?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沈鸢没有回头。她知道来的是谁。
“什么人!”一声冷喝,随即是刀鞘砸在皮肉上的闷响。泼皮们惨叫起来,四散奔逃,没跑出几步就被一一按倒在地。
沈鸢终于转过头。
萧衍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七八个王府侍卫,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刀。他的右臂上还缠着白布——那是三天前沈鸢亲手包扎的伤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吓得瘫软在地的沈婵,又抬起目光,穿过慌乱的人群,落在最后那辆马车里、正缓缓放下车帘的沈鸢身上。
那一眼只停留了一息,然后他翻身下马,走向赵氏:“夫人受惊了。本世子路过此处,见有歹人行凶,冒昧出手。可有人受伤?”
赵氏已经吓得脸色发白,强撑着道谢:“多谢世子……没、没人受伤,多亏世子……”
萧衍点了点头,命人将泼皮绑了送官,又吩咐侍卫护送女眷们继续前行。全程公事公办,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
但沈鸢知道,他已经看见了。
她放下车帘,对绿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回丫鬟衣裳、悄悄钻进车厢的绿萝——低声说:“刘四的人,撤干净了吗?”
“干净了。他们根本不知道是谁雇的,接头的是个生面孔,拿了银子就跑,连脸都没露。”
沈鸢“嗯”了一声,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净慈寺的桂花确实开得好。
各府女眷到齐后,安阳侯夫人领着众人去大雄宝殿上香。沈鸢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良久。
身旁的人听见她低声念了一句:“愿亡母安息。”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够安阳侯夫人听见。
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怜惜。
上完香,众人散开赏花。沈鸢没有去凑热闹,而是绕到大殿后面,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往后山走。绿萝跟在后面,小声问:“姑娘,您去哪?”
“见一个人。”
“谁?”
沈鸢没答。
后山有一棵古银杏,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一个人背对着她站在那里,玄色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萧衍转过身来,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沈二姑娘。”他先开了口,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今日的事,好巧。”
“是好巧。”沈鸢站定,微微福了一礼,“多谢世子出手相救——虽然救的不是我。”
“你不需要人救。”萧衍走近一步,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几个泼皮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巧到不像是冲着普通女眷来的。而且——他们围住的是你嫡姐的车,不是你的。沈二姑娘,你想不想解释一下?”
沈鸢抬起头,直直看着他的眼睛:“世子想听什么解释?”
“实话。”
“实话就是——”沈鸢顿了顿,“有人想害我,我不想被害。至于泼皮认错了人,那是他们自己的眼睛不好使,与我无关。”
萧衍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
那个笑和他在人前那种冷冰冰的客套完全不一样,带着一种“我抓到你了”的兴味。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句话,如果被有心人听到,足够治你一个‘设计陷害嫡姐’的罪名?”
“世子会去告发我吗?”沈鸢反问。
萧衍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石桌上。
“上好的金创药。比你自己配的那种,药效好三倍。”
沈鸢看了一眼瓷瓶,没有拿:“世子这是还人情?”
“不是。”萧衍把瓷瓶往她那边推了推,“这个人情,我还欠着。这瓶药,算我交个朋友。”
“我配不上世子的朋友。”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萧衍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三日后,镇南王府选妃。你嫡母应该不会给你递名帖——但我已经让人把你的名字加上去了。”
沈鸢瞳孔微缩。
“你说过,要我帮你做什么,拿玉诀来找我。”萧衍的声音从山道上飘过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我没等你自己来,先帮了你一把。沈二姑娘,你说,这回是你欠我,还是我欠你?”
他走远了。
山风吹过银杏树,金黄的叶子簌簌落了沈鸢一身。
绿萝从后面探出头来,结结巴巴:“姑、姑娘……世子的意思是……您可以参加选妃了?”
沈鸢弯腰捡起石桌上那个瓷瓶,攥在手心里,瓷瓶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他什么意思不重要。”沈鸢抬起头,看着萧衍消失的方向,“重要的是——这局棋,又多了一个下棋的人。”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三日后。
镇南王府选妃。
这局棋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