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审理推进得比预想中更快。王黼的案子审结之后,寺卿把矛头指向了朱勔——那个主持花石纲、搜刮东南民脂民膏的奸贼。沈书言隔三差五就派人来广济寺送消息,有时候是案情进展,有时候是补充证据的要求。何继业的账册被一页一页地调取核对,每核对一页,就多一条指向六贼的铁证。
就在这节骨眼上,广济寺门口又出现了一个人。
那天上午我正带着队员在校场训练,鲁智深自告奋勇当了正挟——他往场内一站,人长得粗壮却是个灵活的胖子,王大壮连续三脚射门都被他用身体挡了回来。鲁智深得意地拍着胸脯说“洒家在五台山踢过蹴鞠,接球最在行”,话刚说完就被李小飞一脚弧线球打进了死角,气得他追着李小飞满场跑。
石勇忽然从广济寺方向跑过来,跑得很急,到了校场门口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他说广济寺门口来了一老一少,老的自称姓周名侗,说是路过汴梁,特来拜访。少的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说是周侗的徒弟,看起来面生,但眉宇间有股英气。
周侗?我手里的皮球掉在了地上。这名字在武侠世界里可是如雷贯耳——北宋第一大侠,先后教过卢俊义、史文恭、林冲,晚年收了岳飞做关门弟子。他居然亲自登门了?
我扔下球就往回赶。回到广济寺,果然看见院子里站着一老一少。老者约六十来岁,身材不高,但腰杆笔直如松,面容清瘦,一双老眼却亮得惊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比朱五爷那根粗了一圈,杖身上刻着几个古篆字,我认不全,只认出了“岳”字和一个“忠”字。少年约十五六岁,身材修长,肩膀比同龄人宽出不少,一张国字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但两道剑眉斜飞入鬓,眼神沉静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这位就是何承天何公子?”老者看见我进来,微笑着点了点头,“老朽周侗,路过汴梁,听闻何公子的事迹,特来叨扰。”
“周大侠!久仰大名!”我赶紧拱手行礼,又忍不住多看了那少年一眼。
少年注意到我的目光,腼腆地拱手道:“小子岳飞,见过何公子。”
岳飞。这个名字让我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岳武穆,中兴四将之首,背上刺着“精忠报国”四个字的盖世英雄。当然,他现在还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青涩,头发用一根麻绳束在脑后,穿着粗布短衫,脚上的布鞋还打了一个补丁。但那双眼睛——那双沉静而坚定的眼睛,已经透出了将来在千军万马面前不动如山的影子。
“岳兄弟,你可是相州汤阴人?”我试探着问。
少年愣了一下:“何公子怎么知道?”
“相州岳氏,忠义传家,早有耳闻。”我不能说我从历史书上读到的,只好含糊其词地带过去了。
周侗和朱五爷已经在大雄宝殿里坐下了。两人看起来是旧相识,寒暄了几句之后,周侗便说明了来意。
“老朽前些日子在河北,听江湖朋友说汴梁出了一支叫花子组成的蹴鞠队,一路杀到了全国联赛冠军,队长是个叫何承天的少年——何继业的遗孤。后来又听说何家旧案在大理寺重新审理,王黼已经被停职查办。”周侗端起茶碗,没有马上喝,而是看着茶碗里漂着的茶叶,缓缓说道,“老朽跟何继业有过一面之缘。他是好官,不该落得那样一个下场。你能为他翻案,说明你有孝心,也有骨气。”
“周大侠过奖了。”
“不过老朽今天来,不是为了说这个。”周侗放下茶碗,看向朱五爷,“五哥,听涛楼的人还在汴梁?”
朱五爷点了点头,把铁算子落脚柳巷当铺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又把大理寺审理的进展和蔡京的态度简要交代了几句。周侗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听涛楼不是普通的杀手组织,背后有官府的影子。老朽虽不在朝堂,但江湖上的事,多少知道一些。何公子,你现在的处境,用一个词来说——四面楚歌。听涛楼要杀你,高俅要压你的案子,蔡京在观望中随时可能反扑。你手里的证据虽然有力,但能不能保到呈给官家的那一天,还是个未知数。”
“周大侠的意思是——”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朽只是提醒你,小心为上。”周侗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老夫既然来了,就不会袖手旁观。大理寺那边有李纲和柳逸之照应,朝堂上暂时不会有大的反复。听涛楼那边,如果有需要,老朽可以出面斡旋。至于你这广济寺的安全——”他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跟牛黑塔比划拳脚的鲁智深,又看了看角落里沉默擦刀的楚云飞,微微点头,“有花和尚和这位楚教头在,寻常刺客进不来。”
他说完,忽然转头对身边的少年说:“飞儿,你一直仰慕忠良之后,今天见到何公子了,有什么话想说?”
岳飞站起身来,朝我深深一躬,直起身子的时候耳根微微泛红:“何公子,小子从小听家母讲忠臣义士的故事。何侍郎的事,小子在汤阴老家就听说了。今天能亲眼见到何公子,是小子莫大的荣幸。”
“岳兄弟言重了。”我赶紧站起来扶他。
“不是言重。”岳飞抬起头来,那双沉静的眼睛直视着我,“小子平日里练武读书,听师父说何公子以一己之力替父翻案,在垂拱殿上面圣不跪——小子想的是,男子汉大丈夫,生当如此。”
我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岳飞现在的年纪,正是少年意气最盛的时候。他把我当成忠良之后的榜样,可他不知道,在我眼里他才是榜样——真正的千古英雄,精忠报国的岳武穆。
“岳兄弟,你将来会比我更有出息的。”我认真地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肩膀比我想象中更结实,隔着粗布短衫都能感受到底下的肌肉。十五岁的岳飞,已经开始展现出未来名将的体魄了。
那天下午,周侗和朱五爷在禅房里聊了很久。我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但从禅房出来的时候,周侗的表情比来时舒展了几分。他走到院子里,朝岳飞招了招手。
“飞儿,何公子比你大几岁,是你的兄长。你们之间可以多亲近亲近。”
岳飞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得的笑意,他走过来对我抱了抱拳:“何大哥,以后若有差遣,小弟万死不辞。”
“岳兄弟,别说什么死不死的。咱们都要好好活着,活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我握着他的手,认真地说。
岳飞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
周侗带着岳飞在广济寺住了两天,第三天才告辞离开。临走前,周侗把我单独叫到一旁,递给我一本手抄的武功心法。书皮已经泛黄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用小楷写着三个字——“破锋八式”。
“老夫这辈子教过几个徒弟,你是唯一一个不会武功却敢跟高俅叫板的。这份心法虽不算什么绝学,但也够你防身之用。老夫把它交给你,希望你用在正道上。”
“周大侠,这太贵重了——”
“收着。”周侗把心法塞进我手里,然后转身走向等在门口的岳飞。
我站在广济寺门口,目送着一老一少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少年岳飞回过头来,朝我挥了挥手,那挥手的样子还带着几分稚气,跟我印象中那个“壮志饥餐胡虏肉”的铁血统帅判若两人。
朱五爷拄着竹杖走到我身边,看着两人远去的方向,缓缓说了一句话:“周侗这辈子,从不轻易夸人。他今天夸了你两句,说明他是真的看重你。”
“师父,周大侠给我的这本心法——”
“破锋八式,是周侗独创的武功,当年他教卢俊义的时候,卢俊义学了三年才入门。你现在的功底还太浅,先别急着练,把仙姑绣花腿练扎实了再说。”朱五爷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感慨,“不过既然他愿意给你,说明他把你看成了自家人。周侗的武功和他的名声一样,在江湖上是无价之宝。能被他看中的人,不多。”
当天晚上,我挑灯翻了翻那本《破锋八式》。周侗的字跟他的人一样,端正而不失锋芒。心法的开篇第一句话就让我心头一震——“武之大者,不在杀敌,在止戈。”
我合上心法,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的影子,忽然想起岳飞在院子里说的那句话——“男子汉大丈夫,生当如此。”我现在做的事情,不正是当年在历史书前隔着八百年的距离仰望过的那些英雄所做之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