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沉沉，京华城被浓墨般的夜色包裹，街巷灯火次第稀疏，唯有权贵府邸与皇城方向，依旧灯火连绵，暗流涌动。
谢府听竹苑的烛火，却至夜半仍未熄灭。
苏凌霜独坐案前，指尖轻叩桌面，面前摊开一张简略舆图，上面用细墨点出数处不起眼的宅院与街巷。十年蛰伏，她从未虚度光阴，暗中记下所有与苏家旧案相关的残存线索、旧仆故交、当年经手的底层差役。
柳承砚下令封禁人证、隔绝音讯，动作虽快，却终究晚了半步。那些深埋市井、隐于底层的小人物，是老权臣视线最易疏漏之地。
“忠伯。”她抬眸，声音压得极低。
忠伯应声从外间走入，身姿佝偻却步履稳健，眉眼间满是凝重：“小姐，属下已按您先前吩咐，联络上几位旧部。只是如今全城风声收紧，沈世子的暗线遍布街头巷尾，丞相府的密探也四处巡查，稍有动静便会被盯上。”
“我知晓。”苏凌霜指尖落在舆图一角，“柳承砚以为封锁所有在册人证，便能断我前路，可他忘了，当年苏家仆役四散奔逃，不少人隐姓埋名，藏在了寻常市井之中，从未入过朝堂名册。”
她今夜要寻的第一人，便是当年苏府的老账房陈翁。此人掌管苏家往来账务数十年，不仅熟知府中内情，当年太傅诸多往来密函、私下手记，也曾经他之手整理。苏家案发当夜，陈翁侥幸逃脱，自此隐于城南陋巷，以卖文代写为生，一躲便是十年。
“陈翁年事已高，又是唯一知晓账务往来与密函去向之人，柳承砚必然也在搜捕他。”苏凌霜神色沉静，“明早寅时，天色最暗、巡防交替之际，你亲自走一趟。不必多言，只告知他，我欲见一面，地点选在城郊破庙，那里人迹罕至，暗探难及。”
“属下明白。”忠伯拱手领命，又忍不住忧心，“只是沈知珩的暗线日夜游走，丞相密探也盯紧了谢府周边，出城之路恐有埋伏。”
“无妨。”
一道温润嗓音自门外传来，谢清阙掀帘而入，身上只着常服，手中握着一枚谢家专属的通行令牌。“谢府世代中立，城防营与巡街卫所，素来给谢家几分颜面。我已安排府中护卫分作数路，佯装出城采买、走访乡邻，分散暗探注意力。同时调出谢家暗卫，沿途护送，保你们一路无碍。”
他看似不问世事，实则府中暗卫、人脉布局早已悄然运转。为护苏凌霜探寻真相，百年世家的中立屏障，已然彻底转为锋刃与护盾。
苏凌霜看向他，眼底漾开一丝暖意：“又要劳你动用府中力量。”
“你我夫妻，何谈劳烦。”谢清阙走到案边，目光扫过舆图，“柳承砚封证灭口，沈知珩截杀来人，他们想将真相彻底埋入地下。你主动出击，寻踪觅迹，便是破局的第一步。只是切记，凡事谨慎，不求一时所得，只求全身而退。”
“我晓得。”苏凌霜颔首，“我要的从不是贸然翻案，而是一点点撕开这层密不透风的黑幕。今日寻陈翁，只为确认密函下落，拿到第一份实证线索。”
商定完毕，忠伯趁着夜色先行离去，暗中布置出行事宜。谢清阙陪苏凌霜静坐片刻，见她心神已定，才轻声道别离去。
寅时三刻，天色蒙昧，晨雾笼罩整座京城。
城门巡防交接，守卫注意力最是松懈之时。数辆寻常马车分批驶出西郊，行向不同方向。谢府护卫乔装随行，步履从容，看似只是寻常出门劳作，半点异常也无。
丞相府散在谢府外围的密探，连忙分出人手尾随，却被几路人马引得分散，顾此失彼。街巷暗处，沈知珩的暗线亦随之异动，沿着主干道追查，全然没料到，真正的目标，走了一条偏僻窄巷，绕开主路，直奔城南陋巷。
忠伯一身粗布衣衫，化作寻常老者，缓步走入巷中。巷内低矮房屋连绵，雾气浓重，视线受阻，正是藏身的绝佳之地。
行至巷尾一间破败小屋前，他抬手轻叩门板，节奏缓慢且有规律。
门“吱呀”一声向内拉开，一名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的老者探出头来，眼神警惕地四下张望，看清来人后，浑浊的眼底骤然泛起泪光，又迅速压下情绪，侧身将忠伯让入屋内，反手紧闭房门。
“忠伯……真的是你？”陈翁声音颤抖，十年隐姓埋名，日日活在惊惧之中，早已不敢与旧人相见。
“陈翁，多年不见，让你受苦了。”忠伯轻声叹道，“如今小姐身在谢府，并未忘记旧人，此番前来，是想与你见上一面，问询当年旧事。如今全城风声紧张，此地已不安全，还请你随我前往城郊山神庙一叙。”
陈翁脸色一变，连连摆手：“不可不可！如今满城都在搜捕苏家旧人，柳丞相的人无处不在，沈世子的爪牙也四处游荡，一旦露面，便是杀身之祸！老朽一把老骨头，死不足惜，可万万不能连累小姐！”
“小姐心意已决，且沿途皆有安排，保你安危。”忠伯语气恳切，“小姐蛰伏十年，忍辱负重，为的便是查清当年满门冤屈。你手中留存的东西，是翻案关键，若是一直藏着，苏家冤屈便永无昭雪之日。”
一番话语，戳中陈翁心底最深的痛。当年苏家满门忠良，无端获罪，他侥幸逃生，日夜愧疚，只恨自己无力翻案。如今听闻苏家遗孤挺身而出，他眼中渐渐燃起决绝之色。
“好！老朽随你走！老夫这把残躯，苟活十年，本就是等着这一日！”
二人简单收拾行装，从屋后小门悄然离开陋巷，混入晨雾之中，沿着偏僻小路，往城郊而去。
可他们刚走出半里地，两道黑影骤然自道旁荒草中窜出，长刀出鞘，寒气逼人。
“果然有人私通苏凌霜！奉世子之命，拿下！”
是沈知珩派来的暗线，竟早已在城南陋巷外围布下埋伏。他们没能拦下谢府主力人马，却死死盯住了这片苏家旧人潜藏的区域。
刀光直逼身前，陈翁年事已高，根本无力躲闪。忠伯面色一凛，身形猛地挡在陈翁身前，抬手格挡，衣袖瞬间被刀锋划破。
“休想伤人！”
缠斗一触即发。忠伯身手尚可，奈何对方人手不止两人，转瞬之间，又有数名黑衣人围拢过来，包围圈越收越紧。
“速速束手就擒，尚可留全尸！”为首的黑衣人厉声呵斥，眼底满是凶光。
陈翁脸色惨白，长叹一声：“都怪老朽，连累忠伯，连累小姐……”
就在这危急关头，林间忽然飞出数枚暗器，精准打落黑衣人手中长刀。几道青衣身影纵身跃出，身姿利落，转瞬便将一众暗线死死压制。
“谢府暗卫在此，尔等也敢放肆？”
来人正是谢清阙提前安排的暗卫。
沈知珩的暗线本就只是市井亡命之徒，论身手、论章法，远不及训练有素的世家暗卫。不过片刻功夫，数人便被制服捆绑，再无反抗之力。
忠伯松了一口气，扶着惊魂未定的陈翁，拱手向暗卫道谢。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即刻动身前往山神庙。”领头暗卫沉声说道，留下两人看管俘虏，其余人继续沿途警戒。
一行人不敢耽搁，加快脚步，消失在茫茫晨雾之间。
而此刻，沈府别院之内。
沈知珩端坐椅上，听着手下传回的消息，手中茶盏猛地摔落在地，瓷片四溅。
“废物！一群废物！”他面色铁青，戾气翻涌，“层层布防，依旧让人走脱？连两个老人都拦不住！”
“世子息怒。”跪地的属下战战兢兢，“谢清阙早有防备，暗中布下大量暗卫，我们人手不足，实在难以阻拦。如今人已经出城，去向是城郊方向。”
“谢清阙……”沈知珩咬牙念着这个名字，妒恨更甚，“他倒是护得严实。”
他原以为，仅凭暗线截杀，便能掐断苏凌霜所有线索，可如今看来，有谢家这座靠山在侧，寻常暗杀阻拦，已然收效甚微。
“传令下去，增派人手，封锁城郊所有要道，严密搜查山神庙、废弃村落一带。”沈知珩眼底杀意凛冽，“人可以放走，但今日，绝不能让他们顺利碰面，拿到任何东西！”
手下领命，匆匆退去。
沈知珩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城外方向，唇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
苏凌霜，你想寻旧人、找证据、翻旧案？
我便一步步，断你所有门路。就算有谢家护着，我也要让你每一步前行，都踏在刀山剑林之上。
……
另一边，丞相府密阁。
柳承砚接到密探来报，得知城南有人接应苏家旧人出城，途中遭遇沈知珩暗线，又被谢府暗卫解围，此刻一行人已往城郊而去。
老者捏着密报，枯瘦的手指微微用力，纸张褶皱变形。
“倒是小瞧了这丫头。”柳承砚低声自语，眼底阴云密布，“我封禁在册人证，她便去寻那些隐于市井的漏网之鱼。动作之快，心思之缜密，远胜常人。”
一旁幕僚道：“老爷，要不要派人赶往城郊，截下陈翁？此人掌管苏家账务，若是落入苏凌霜手中，后患无穷。”
柳承砚微微摇头，沉吟片刻：“不必。沈知珩已经增兵围堵，他恨苏凌霜入骨，必然会全力阻拦。我们不必亲自出手，静观其变即可。”
他深谙借力之道。
沈知珩在前冲锋，背负所有杀伐恶名，他则隐于幕后，坐收渔利。若是沈知珩拦下陈翁，除掉隐患，自然最好；即便失败，也能试探出谢府暗卫的实力，摸清苏凌霜的行事路数。
“继续紧盯。”柳承砚淡淡吩咐，“另外，传令下去，加大城内排查力度，将所有边角陋巷逐一清查。今日她能找到一个陈翁，明日便能寻到更多旧人。必须赶在她之前，将所有隐患彻底拔除。”
“属下遵命。”
密阁之内，气氛愈发压抑。朝堂明局落幕，暗地角逐已然白热化。
城郊山神庙，断壁残垣，荒草齐膝。
晨雾渐渐散去，天光透过残破的屋梁洒落下来。苏凌霜早已在此等候，见忠伯搀扶着陈翁走入庙中，连忙上前。
“陈翁。”
时隔十年，再次见到苏家嫡脉，陈翁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姐！老奴终于见到您了！老爷、夫人、诸位主子……泉下有知，也能安心几分了！”
“陈翁快快请起。”苏凌霜连忙伸手将他扶起，语气动容，“十年流离，辛苦你了。今日冒险相见，是有一事相询。当年祖父书房之中，存有不少往来密函与手记，案发当夜，那些东西去向何处？”
这是她眼下最紧要的线索。只要拿到当年的密函，便能掌握柳承砚构陷苏家的直接证据。
陈翁擦去泪水，定了定神，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回小姐，当年事发仓促，太傅心知大祸临头，提前将一批至关重要的密函、账册与手记，分成两处藏匿。一处埋在苏府后花园老槐树下，另一处，交由当年入宫当差的内侍代管。”
苏凌霜眸光一亮：“两处藏匿？”
“正是。”陈翁点头，“苏府旧址如今被官府查封，重兵把守，想要靠近难如登天。倒是那名内侍，名叫李全，当年受过太傅大恩，为人忠义。事发之后，他并未受到牵连，依旧留在宫中当差，只是职位低微，常年守在冷宫偏殿，少有出头之日。太傅临终前嘱托，若苏家日后有人幸存寻来，可去找李全对接另一部分物件。”
话音刚落，庙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与呼喝之声。
“包围这里！不许放走一人！”
沈知珩的人马，已然追到了山神庙外。
忠伯与谢府暗卫立刻拔刀戒备，将苏凌霜与陈翁护在殿内。
陈翁脸色骤变：“他们追来了！”
苏凌霜却异常冷静，眼底锋芒乍现。
第一条线索，已然到手。苏府旧址、宫中内侍李全，两大方向清晰明确。
虽追兵已至，危机四伏，但她第一步探踪，已然成功。
“诸位听着。”她缓步走到庙门阴影处，声音清冽，传至门外，“想拦我去路，阻我寻踪？只怕你们，还不够资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