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鲁智深倒拔杨柳,英雄结义广济
书名:宣和风云录 作者:楚之彝 本章字数:6103字 发布时间:2026-05-26

李师师走后没两天,广济寺里又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我正在校场练腿法——朱五爷教的“仙姑绣花腿”第二路“风卷残云”,练了一个多时辰,两条腿酸得跟灌了醋似的。王小六忽然从巷口跑过来,跑得帽子都歪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大哥!大哥!不得了了!菜园子那边——有个胖大和尚——把一棵柳树给拔出来了!”


“什么?”我收住腿,以为自己听错了。


“真的!俺亲眼看见的!那和尚这么粗——”王小六把两条胳膊围成一个脸盆大的圈,“一个人!徒手!把这么大一棵柳树连根拔起来了!现在菜园子那边围了好几十号人,都看傻了!”


我跟着王小六跑到城西菜园子的时候,果然远远就看见一大群人围在一堵破墙外面,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瞅,嘴里发出“啧啧啧”的惊叹声。挤进人群一看,菜园子正中央有一个直径将近两尺的大土坑,坑边倒着一棵碗口粗的垂杨柳,树根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树旁边站着一个胖大和尚——身高足有八尺,腰阔十围,一张紫黑色的圆脸,络腮胡子从耳朵根一直连到下巴,脖子上挂着一串黑沉沉的铁念珠,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他正拍着身上的泥土,跟没事人似的。


“好!”围观的人群里有几个泼皮大声叫好,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人凑上前去,满脸堆笑地说:“师父神力!小的们以后就跟着师父混了!这菜园子,以后就是师父的地盘——”


“放屁!”那胖大和尚忽然瞪起眼睛,一把揪住那泼皮的领子,把人提了起来,“这菜园子是大相国寺的,洒家不过是在这里看管!你们几个泼皮,以前天天来这里偷菜,以后洒家见一个打一个!还有——”他把那泼皮扔在地上,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根被柳树带出来的树根,在手里掂了掂,“这柳树上有鸟窝,鸟窝里有雏鸟。洒家本来不想拔它,是你们几个泼皮天天拿弹弓打鸟,把老鸟打死了,雏鸟没人喂,都快饿死了。洒家今天拔了这棵树,是要给那些雏鸟一个交代!”


那泼皮被摔得七荤八素,爬起来磕头如捣蒜:“师父饶命!小的们再也不敢了!”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和叫好声。我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个胖大和尚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泼皮训话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名字。


“鲁智深?”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胖大和尚转过头来,铜铃似的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圈,粗声粗气地说:“你认得洒家?”


“在下何承天,花子帮蹴鞠队的。”我朝他拱了拱手,“久闻花和尚鲁智深的大名——三拳打死镇关西,五台山上醉酒打金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鲁智深愣了一下,然后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旁边破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他大步走过来,伸出蒲扇大的巴掌在我肩上拍了一下——那一巴掌差点把我拍趴下,但我知道他没有恶意,他只是不会控制力道。他笑完之后,摸了摸光头上的汗珠,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忽然正色道:“何承天?就是那个在大理寺翻案、扳倒了王黼的何承天?”


“正是在下。”


“好!”鲁智深又拍了我一巴掌,这一下比刚才更重,我的肩膀都麻了,“洒家在五台山的时候就听说了!王黼那厮害了你爹,你还敢在垂拱殿上当面告他——有种!洒家平生最恨的就是王黼这种奸贼!当年洒家打死镇关西,也是因为那厮欺负金家父女。王黼比镇关西坏十倍,洒家早想揍他了,就是没机会!”


“大师若是想揍奸贼,机会总会有的。”我揉着被他拍麻的肩膀,笑着说,“不过在这之前,大师要不要先到我们广济寺坐坐?有酒有肉。”


“有酒?”鲁智深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比刚才拔柳树的时候还要亮,“走!”


我正要带鲁智深回广济寺,人群中忽然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便服,腰间佩着一柄从不离身的长刀,步伐沉稳,面容清朗,眉宇间带着几分儒将之气——正是林冲。他今天下值之后路过大相国寺菜园子,远远听到喧哗声,便拐过来看看。他在人群后面站了好一会儿,亲眼目睹了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全过程,又听到鲁智深教训泼皮时那番关于雏鸟的话,心中对这个胖大和尚已是十分敬佩。


“这位大师好神力。”林冲从人群中走出来,朝鲁智深拱了拱手,“在下林冲,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方才见大师拔柳树如拔草芥,又听大师说拔树是为了一窝雏鸟——这等胸怀,林某佩服。”


鲁智深上下打量了林冲一眼,铜铃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激赏——他是习武之人,一眼就能看出林冲步伐沉稳、气息悠长,是个真正的高手。他把手里那根树根往地上一扔,朝林冲抱了抱拳,说:“禁军教头?洒家在渭州当提辖的时候就听说过豹子头林冲的名号!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你这身板,这步法,一看就是枪棒里的好手!”


“大师过奖了。林某不过是粗通枪棒,不值一提。”林冲微微一笑,转头看向我,“何贤弟也在这里?看来今日倒是个好日子——林某下值后闲来无事,本想出来走走,不料遇见了两位英雄。”


“林大哥,鲁大师,今日既然有缘在这菜园子里相遇,不如一起回广济寺喝一杯?”我笑着提议。


“好!”鲁智深一拍大腿,“洒家最爱热闹!走,一起喝酒去!”


林冲看了看鲁智深那粗犷豪放的模样,又看了看我,嘴角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点了点头。


回到广济寺,我让李承德赶紧准备酒菜。李承德看着鲁智深那个头,又看了看自己厨房里存的那点食材,面露难色。我凑过去压低声音说:“去南门瓦子买三十个馒头、八斤熟牛肉、两坛好酒,钱算我的。”李承德这才匆匆出门。


鲁智深在院子里一坐,跟王铁柱并排,就像两座铁塔。王铁柱拄着拐杖出来看到他,愣了好一会儿,瓮声瓮气地说了句“这位师父——比俺还壮”。鲁智深哈哈大笑,说你这个后生也不差,等你伤好了,咱们比划比划。王铁柱眼睛一亮,说一言为定。


酒肉上桌之后,鲁智深一口气灌了半坛酒,又用手抓起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他一边嚼一边说起了自己的来历。他本名鲁达,原是渭州经略府的提辖,因为替金家父女打抱不平,三拳打死了镇关西,被官府通缉,只好出家为僧。在五台山待了不到半年,因为醉酒打坏了山门,被方丈一封书信打发到了东京大相国寺。大相国寺的住持怕他再惹事,就把他安排到城西菜园子去看管菜地。


“那帮泼皮,以前天天来偷菜,洒家一来,他们就老实了。不过洒家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他们现在帮洒家挑水浇菜,洒家给他们酒喝,也算是相安无事。”鲁智深又灌了一口酒,忽然放下酒碗,粗声粗气地说,“何施主,你扳倒王黼的事,洒家佩服得很。但洒家想问你一句——高俅那厮,你打算怎么收拾?”


“大师问得好。”我放下筷子,正色道,“高俅的罪证,我手里已经有了——伪造我爹通敌书信的事,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但眼下还缺一个合适的时机。王黼虽然倒了,但官家还没有下决心动高俅。如果现在就把所有证据捅上去,万一官家护短,反而打草惊蛇。”


鲁智深听完,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顿,正要开口,林冲却先说话了。


“何贤弟说得对。”林冲放下酒杯,声音沉稳,“林某在禁军这些年,亲眼见过高俅的权势有多大。他虽然被王黼案牵连,暂时收敛了不少,但他的党羽还在,他在官家心里的分量还在。要扳倒他,必须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他顿了顿,转向鲁智深,“大师嫉恶如仇,林某佩服。但林某这些年学会了一件事——忍。不是怕他,是等。”


鲁智深瞪着眼睛看了林冲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林教头,你这话说得有理!洒家在五台山的时候,方丈也常说——做事情要有耐心,不能急躁。洒家平时最听不得‘忍’字,但林教头你说的这个‘忍’,洒家服气。你忍了这么多年,连高衙内那厮欺负到你头上你都没拔刀——洒家佩服你!”


林冲的脸上闪过一丝苦涩,但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他端起酒杯,朝鲁智深举了举:“大师过奖了。林某不是什么能忍之人,只是肩上有担子,不能不忍。今日能在这广济寺遇到大师和何贤弟,是林某的福气。”


鲁智深端起酒碗跟林冲碰了一下,又转向我:“何施主,洒家刚到汴梁的时候就在瓦子里听说了你替父翻案的事迹。你一个没有功名的少年,硬是靠着一本账册、一群叫花子兄弟,从永州踢到汴梁,从街头踢到金明池,最后在垂拱殿上把罪证递到了官家面前——洒家活了三十年,从没见过你这么有种的年轻人!”


“大师过奖了。”我端起茶碗,“在下不过是运气好,遇到了师父、遇到了这群兄弟。没有他们,我何承天早就死在永州城外的荒野里了。”


“运气好?”鲁智深把酒碗往桌上一顿,“洒家不信运气。你能活到今天,是因为你心里有股不报完仇誓不罢休的狠劲。洒家当年在五台山,方丈说我杀业太重,得多结善缘。今天洒家就结一个善缘——何施主,林教头,洒家想跟你们结为兄弟!”


我和林冲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来。


“大师此意,正合我心。”林冲抱拳道,“林某在禁军这些年,交过不知多少朋友,但能在逆境中不弃不离的,寥寥无几。今日在这广济寺,林某愿与二位结为异姓兄弟,日后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承天也正有此意!”我郑重地抱拳,“大师和林教头都是忠义之人,能与二位结为兄弟,是承天的福分。”


鲁智深哈哈大笑,站起身来,大步走到菜园子里,从那棵倒下的垂杨柳上折下三根柳枝,插在院中的石桌上。他撩起僧袍,率先跪在柳枝前,声音如雷:“佛祖在上,柳枝为香!洒家鲁智深,今日与林冲、何承天结为异姓兄弟。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洒家若是背信弃义,叫这柳枝长不回土里,叫洒家死后入不了佛门!”


林冲第二个跪下来,声音沉稳如铁:“我林冲,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今日与鲁智深、何承天结为异姓兄弟。从今往后,生死相依,患难与共。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我跪在最后,看着那三根柳枝在月光下投下的影子,一字一顿地说:“我何承天,永州何继业之子,今日与鲁智深、林冲结为异姓兄弟。从今往后,二位兄长的仇就是我的仇,二位兄长的难就是我的难。若违此誓,犹如此枝。”


三人齐齐叩首,额头碰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月光洒在院中,洒在那三根柳枝上,洒在三个并肩跪着的背影上。鲁智深抬起头来,忽然用蒲扇大的巴掌分别拍了拍我和林冲的肩膀——这一次他大概是太激动了,力道比平时轻了几分,但我和林冲还是被他拍得身子一歪。三人对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痛快!痛快!”鲁智深从地上蹦起来,端起酒坛给三人都满上,“洒家今年三十有二,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跟人插柳枝结拜!何贤弟,林贤弟,从今往后,你们的事就是洒家的事!谁要是敢欺负你们,洒家一禅杖砸烂他的脑袋!”


“大哥,”我端着酒碗,按结拜的排序依次敬道,“承天敬你。”


“大哥,”林冲也端起酒碗,“林冲敬你。”


鲁智深愣了一下,然后仰天大笑:“洒家是大哥?好!洒家就喜欢当大哥!二弟,三弟,干了这碗酒!”三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分不清是酒还是月光。


林冲放下酒碗,转向我,端起重新斟满的酒碗:“三弟,这碗二哥敬你——当年你在大理寺替父翻案时,二哥还在禁军里被高俅压得抬不起头。后来你来汴梁,二哥只是帮你找了个校场,你却帮二哥挡了高衙内的刀。这份情谊,二哥记在心里。”


“二哥言重了。”我端起茶碗跟他碰了一下,“当年在校场上,二哥说我腿法下盘不稳,练了几天就帮我纠正了。没有二哥那几天的指点,我后来在筑球场上也不可能站得那么稳。二哥的枪法,三弟一直记在心里。”


鲁智深在旁边端着酒碗,看着我和林冲你一言我一语地叙旧,忽然咧嘴笑了。他说洒家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有三件——第一件是三拳打死镇关西,第二件是在五台山醉打山门,第三件就是今天收了你们两个义弟。一个是在禁军里忍辱负重的好汉,一个是从叫花子窝里爬到垂拱殿上的英雄——洒家这个大哥当得值。


当天晚上,鲁智深正式住进广济寺。朱五爷给他安排了一间单独的屋子,他倒也不挑剔,把禅杖往墙角一靠,倒头就睡,不到三息就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隔壁的邻居一夜没睡好,第二天早上顶着一双黑眼圈嘟囔说“这和尚的呼噜比他爹的还响”。


林冲在院子里跟我和鲁智深又喝了一碗茶,才起身告辞。他站在广济寺门口,月光洒在他挺拔的背影上,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刀斜挂在腰间,刀鞘轻轻叩着大腿。他回过头来,朝我和鲁智深抱了抱拳:“大哥,三弟,明日林某还要去校场练兵,先告辞了。”


“二弟慢走!”鲁智深挥了挥手,“明天洒家去校场找你比划比划!”


林冲笑了笑,转身大步走进了月色之中。


第二天一早,我正想着去校场训练,朱五爷忽然把我叫到了禅房。他的面色比平时更凝重几分,竹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承天,昨天鲁智深来的时候,提到了一个事——他说五台山的方丈让他带了一封信给大相国寺的住持。那封信里说,鲁智深在五台山醉酒打坏了山门,本应按寺规严惩,但方丈念在他为人正直、打抱不平的本性,法外施恩,让他在大相国寺好好修行。信是鲁智深的师父智真长老写的。”


“这事怎么了?”我问。


“问题不在于信,而在于送信的人。”朱五爷用竹杖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一条线,“鲁智深从五台山到汴梁,走的是太原——潞州——汴梁这条路。他在潞州歇脚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那人自称是听涛楼的杀手,跟鲁智深交了一次手。”


“听涛楼?”我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对。鲁智深说那人使的是一对短刀,武功不弱,但被他用禅杖打退了。”朱五爷放下竹杖,目光沉沉地看着我,“这说明听涛楼的人不只是在汴梁活动,他们的眼线已经铺到了从山西到汴梁的整条路上。铁算子虽然解决了,但听涛楼接了你的‘生意’,就不会轻易放手。”


“师父,那鲁智深——”


“鲁智深是条好汉,有他加入,广济寺的安全多了一层保障。但听涛楼的威胁不会因此消失。”朱五爷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另外,大理寺那边动作很快。沈书言今天一早送了个口信过来,说寺卿已经上了奏折,请求依律治王黼的罪。官家批了个‘准’字。蔡京那边也有人在查了。”


“官家真的要动蔡京了?”


“不一定。但至少有了这个可能。”朱五爷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如果蔡京也倒了,六贼就只剩四个。到那时候,高俅就彻底孤立了。”


“所以——咱们现在要做的,还是在大理寺那边加柴火?”


“对。”朱五爷点了点头,“另外,大理寺正在追查王黼挪用库银的同党。其中有一个人,你可能会感兴趣。”


“谁?”


“周怀安。”


我的呼吸顿了一拍。周怀安——何继业的同科进士、同乡好友,周婉清的亲爹。何家出事后他第一时间退婚,何通判在永州迫害花子帮的时候他袖手旁观。


“周怀安跟王黼的库银案有关?”


“关系不大,但有牵连。他当年在户部任职的时候,经手过一笔河堤修缮款——正是王黼挪用的那八万两中的一部分。周怀安虽然没直接伸手,但他作为经办人,知情不报,也是罪责难逃。”朱五爷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他现在到处托人求情,甚至找到了柳逸之那边。柳逸之今天早上派人送信来,说周怀安愿意当污点证人,指认王黼的同党,以此换取从轻发落。”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记忆里,周怀安坐在何府花厅里跟何继业品茶论画。他是何继业最信任的同僚,两家来往密切到可以定下儿女婚约。后来何家出事了,他翻脸的速度比谁都快。现在王黼倒了,他又要当污点证人——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趋利避害,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忠义。


“师父,您怎么看?”


“让他当污点证人。”朱五爷的声音很淡,“周怀安这个人,人品虽然不行,但他的供词对扳倒王黼的余党有用。至于他欠何家的——那是另一本账,回头再算。”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窗外,鲁智深的呼噜声隔着半座院子还在隐隐传来,菜园子里那棵被他拔出来的垂杨柳已经被石勇带着人重新栽了回去,柳枝上系着三根红绳——那是昨晚结拜时用的三根柳枝,被鲁智深亲手绑上去的。他说这三根柳枝跟他是同一天离开故土的,以后也要一起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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