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国公府家宴。
沈鸢踏进花厅的时候,满屋子的人都不说话了。
不是因为她排场大——恰恰相反,她只带了一个丫鬟,身上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石青色褙子。头发也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寒酸得像来打秋风的远亲。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臂弯里搭着的那件披风上。
月白色缎面,针脚细密得不像人间的手艺。那只白鹤立在寒塘边,明明只是绣线勾勒出来的,却让人觉得它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走。
嫡母赵氏端坐在主位上,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鸢姐儿来了,快坐吧。怎么还把披风带进来了?让丫鬟收着就是。”
沈鸢微微福身:“回母亲,这件披风还没最后收针,我想着宴席散后借花厅的光线再补两针,便随身带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赵氏不好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坐在她下首的嫡姐沈婵,今日穿的是一身海棠红云锦褙子,裙角绣着大朵的缠枝牡丹,满头珠翠,光那支赤金衔珠步摇就值百两银子。她本打算靠这一身压得沈鸢抬不起头来,结果所有人的眼睛都钉在那件月白披风上,反倒衬得她满头金玉像个暴发户。
沈婵咬了咬嘴唇,压低声音对赵氏说:“娘,她那件披风——”
“别急。”赵氏端着茶盏,不动声色,“一件披风而已,又不是她自己穿的。等会儿她往席上一坐,穿的还是那件旧褙子,谁还会多看她一眼?”
沈婵这才稍稍舒了心。
宴席很快开始了。国公府的家宴照例要晚辈献艺,沈婵头一个被叫上去,弹了一曲《梅花三弄》,指法娴熟,赢得满堂彩。赵氏面带得意,眼角余光扫过沈鸢——该你了。
“鸢姐儿,”赵氏笑着开口,“你姐姐琴弹得好,你也来一段?我记得你小时候也学过琴。”
满座命妇都知道沈鸢是庶出,学琴不过是嫡女附带的施舍,琴技粗陋得很。赵氏这话,分明是要她当众出丑。
沈鸢站起来,先对赵氏行了一礼,又转向众人:“回母亲,女儿琴技实在上不得台面,不敢污了长辈的耳朵。若诸位不弃,女儿愿吹一曲箫代劳。”
赵氏眉头一皱。她不知道沈鸢会吹箫。
沈鸢已经从袖中取出一管竹箫,通体乌黑,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她将箫举到唇边,第一个音出来,满座皆静。
那曲调不是常见的欢宴之乐,而是一支《秋塞吟》。箫声呜咽,如雁落平沙,如风过寒林,把一屋子的热闹都吹散了,只剩下苍凉和清寂。
一曲终了,没有人鼓掌。因为所有人都忘了鼓掌。
过了好几息,坐在主客位的安阳侯夫人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叹道:“这箫声,竟让我想起了先父戍边的日子。沈二姑娘,你这箫,是谁教的?”
“回夫人,是民妇幼时随母亲学的。母亲曾在太医署做过医女,粗通音律。”沈鸢垂眸回答,不卑不亢。
安阳侯夫人看了赵氏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味深长:“赵姐姐,你这位庶女养得真好。箫艺且不说,单这份气度,便不是寻常人家养得出来的。”
赵氏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勉强应道:“夫人谬赞了。”
沈婵坐在一旁,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沈鸢退回自己的位置,将那件月白披风重新叠好,搭在臂弯里。她没有看任何人,脊背挺得笔直,像那件披风上绣的那只鹤——鹤立鸡群,不争不抢,却谁也忽视不了。
宴席散后,宾客们三三两两离去。安阳侯夫人走之前,特意拉着沈鸢的手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夸她懂事、得体,改日去侯府玩之类。
赵氏送完客回到内堂,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崔妈妈,”她坐下来,声音冷冷的,“去把二姑娘叫来。”
崔妈妈应了一声,心里明白:这是要算账了。
沈鸢来得很快,进了内堂先行礼,站定,不动。
赵氏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鸢姐儿,你今天在宴席上,可是出尽了风头啊。”
“女儿不敢。”沈鸢垂着眼,“女儿只是照母亲说的,没丢国公府的脸。”
“你!”赵氏一拍桌案,旁边的茶盏都跳了起来,“我让你穿得体面些,没让你拿件破披风去招摇!还有那箫,谁让你吹的?谁许你吹的?”
沈鸢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母亲,女儿穿的是旧褙子,没有越矩。吹箫的事,女儿先问过了长辈,没人反对。若母亲觉得女儿做错了,女儿认罚。”
赵氏被噎得说不出话。
认罚?怎么罚?当着满屋子宾客的面,她自己说了“没丢国公府的脸”,现在罚沈鸢,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行了,你回去吧。”赵氏摆了摆手,像是赶一只苍蝇,“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在外人面前吹箫。”
“是。”沈鸢福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走出内堂,夜风迎面扑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绿萝跟在后面,小声道:“姑娘,太太会不会……”
“不会。”沈鸢的声音很轻,“她今天动不了我。但往后,她会加倍防着我。”
“那怎么办?”
沈鸢没有回答。她从袖中摸出那枚玉诀,在指间转了一圈,又重新收好。
萧衍的人情,她还没想好什么时候用。但有一件事她已经确定了——下个月,镇南王府要给世子选妃。那才是真正的局,真正能让她跳出这个牢笼的机会。
而这局棋的第一步,她刚才已经在安阳侯夫人面前落下了。
“走吧。”沈鸢拢了拢披风,“回去把那件褙子上的补丁再缝一缝。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主院的方向,赵氏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像是在摔东西。沈鸢没有回头。
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零零落落地亮着。国公府占地数十亩,屋舍重重,每一盏灯下都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沈鸢走在回廊里,脚步声被风吞掉,像一只猫,无声无息地穿行在这座吃人的宅子里。
她想活。
不是苟且地活,是堂堂正正地活。
所以,这局棋,她非赢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