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国公府西北角那间小院,连灯芯都烧得比别人家短。
沈鸢推开窗,凉风灌进来,吹得桌上账册哗啦响。她没有立刻关上,反而就着那点月光,把最后一行数字又对了一遍。
“八月初三,放银二百两,月息三分,收据押在城南米铺。”
二百两。不过是嫡母这个月放出去的印子钱里最小的一笔。沈鸢把账册合上,塞回枕头底下的暗格里。这玩意儿要是递到应天府,够整个崔家喝一壶的。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姑娘!”绿萝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慌张,“崔妈妈来了,说是太太传话,人已经到院门口了。”
沈鸢抬眼,声音不急不慢:“来就来,你慌什么。”
“可、可是这么晚了……”
“所以她要说的,一定不是好事。”沈鸢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让她进来。”
崔妈妈是嫡母赵氏身边最得脸的管事嬷嬷,一进门也不行礼,眼皮子往上一撩,话就砸过来了:“太太说了,后日家宴,请姑娘也去。到时候五品以上命妇都在,姑娘别丢了国公府的脸。穿得体面些——当然,太太知道姑娘院里没什么好料子,所以特意交代,不必穿得太艳,免得抢了大小姐的风头。”
体面,又不许艳。说白了就是让她穿旧衣、当陪衬,做个现成的笑话。
沈鸢笑了一下:“多谢太太费心,沈鸢记下了。”
崔妈妈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绿萝把门关上,气得眼圈发红:“姑娘,她们这是要您去出丑!大小姐穿的是今年苏州进上的云锦,您穿什么?去年那件石青色的褙子都洗得发白了!”
沈鸢没答话,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披风。展开来,满室生光。
月白色的缎面,绣的不是常见的牡丹鸳鸯,而是一幅完整的“寒塘孤鹤”图。一只白鹤独立水边,芦苇萧瑟,残月如钩。针脚细密得不像绣的,倒像画上去的。满身的贵气压都压不住。
绿萝看呆了:“姑娘……这、这您什么时候绣的?”
“去年冬天,趁你们睡着,偷偷绣了三个月。”沈鸢把披风抖开又叠好,“料子是二门管事替我淘换的边角料,绣线是拿旧簪子换的。谁都不知道。”
“那您怎么不早说?早知有这件,方才——”
“方才说什么?”沈鸢看她一眼,“说了,让她们想办法毁掉?”
绿萝愣住了,随即狠狠点头:“姑娘说得对。那后日——”
“后日,我要她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体面。”沈鸢嘴角微弯,笑得温温柔柔的,绿萝却觉得后背一凉。
她跟着姑娘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姑娘笑成这样。
绿萝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忽然整个人僵住了。她盯着门口,脸色刷地变白,嘴唇哆嗦着:“姑、姑娘……门……”
沈鸢转头。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黑衣,浑身是血,左臂垂着,右手握着一把没有归鞘的长刀。刀尖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她门口的青砖上。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剑眉,薄唇,一双眼睛黑得像深渊,此刻正死死盯着沈鸢。
沈鸢认得这张脸。去年随嫡母赴宴时,远远见过一次。镇南王世子,萧衍。据说三个月前奉旨查办西北军饷贪墨案,一直在边关和京城之间奔波。
现在他出现在她的闺房门口,带着一身伤和一把滴血的刀。
“世子走错地方了吧。”沈鸢开口,声音稳得像没看见那摊血。
萧衍没动,也没说话。他靠在门框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一路强撑着跑过来,已经快到极限。
沈鸢看了一眼他的手。握刀的手指骨节泛白,虎口有旧茧也有新伤,血顺着刀身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外院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还有火把的光。有人在喊:“搜!前后门堵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萧衍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借你这里躲一躲。今晚,有人要杀我。”
沈鸢没有尖叫,也没有下跪。她只说了两个字:“进来。”
绿萝吓得腿都软了,扶着墙才没栽倒。沈鸢已经转身推开衣柜,按住暗格里的一块砖,咔嗒一声,墙壁上露出一道窄缝。
“我平时藏东西的地方,小,只能蹲一个人。世子将就一下。”沈鸢说完,又回头看他,“刀给我。你手上全是血,一进来就会留下痕迹。”
萧衍盯了她一息,把刀递了过去。
刀比看起来重得多。沈鸢面不改色接过来,转身从妆奁底下抽出一包药粉,洒在门口的血迹上。药粉遇血即化,冒出一股淡淡的青烟,几息之后血迹连同药粉一起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萧衍已经把自己塞进了暗格。沈鸢合上暗门,把衣柜推回原位,又将手里的刀用一块旧布裹了,塞进床底最深处。
这一切做完,不到十息。
绿萝终于回过神来,声音发颤:“姑娘,您、您怎么会这些……”
“少问。”沈鸢拿起桌上的茶壶,往手上浇了点水,搓了搓指缝间残留的药粉,又往自己脸上扑了层薄粉,看起来像刚被吵醒的模样。
院门被砸响了。
“开门!奉命搜查刺客!”
沈鸢理了理头发,让绿萝去开门。
来的是一队金吾卫,领头的校尉满脸横肉,进门就往里闯,一边闯一边打量屋里屋外。沈鸢站在灯下,微微低着头,一副受惊的深闺弱质模样。
“军爷,我这是后院女眷的住处,深更半夜闯进来,于礼不合吧。”
校尉看了她一眼,冷笑道:“世子遇刺,刺客逃入国公府。奉旨搜查,谁敢拦?”说着手一挥,“搜!”
几个兵丁翻箱倒柜,连床底都翻了。沈鸢那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脸上却还挂着怯怯的表情。
床底只有那把裹着布的刀,万幸没人去掀那块布。衣柜也被拉开了,暗格的入口藏在最里面的一层隔板后,那些兵丁翻了两件衣裳就没了耐心。
“没有。”兵丁回报。
校尉皱眉,又扫了一眼屋子,目光落在窗户上。沈鸢心跳加速——她还没来得及处理窗台,如果萧衍是从窗户翻进来的,那里应该还有血迹。
校尉大步走过去,伸手推开了窗。
窗外是院墙,院墙外是一条窄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几下。沈鸢屏住呼吸。
窗台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校尉盯着窗外看了半天,终于收回目光,一拱手:“打扰了。走!”
一群人呼啦啦走了。院门重新关上。
沈鸢靠着桌沿,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她快步走到窗前,俯下身仔细看了看窗台的外沿——那里有一道淡淡的血痕,颜色发黑,显然被什么处理过了。
是萧衍自己处理的。
这人受了重伤,翻窗进来之前,还知道先把窗台上的血迹擦掉。心思缜密到这种程度,难怪能活着躲到这里。
她转身打开暗格。
萧衍半蹲在里面,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唇上一丝血色都没有。他左手捂着右臂,指缝间还在往外渗血。
“出来吧。”沈鸢伸手扶他。
萧衍没动,只是看着她:“你刚才是怎么打发走他们的?”
“用了一张无辜的脸,和一句‘于礼不合’。”沈鸢说着,手上不停,已经开始翻找伤药和干净的白布,“世子,你的伤再不处理,这条胳膊就别想要了。”
萧衍终于扶着她的肩从暗格里出来,身体晃了一下。沈鸢扶他到床边坐下,剪开他右臂的袖子,露出一道深深的刀伤,皮肉外翻,骨头隐约可见。
她皱了皱眉,但没有退缩。先用烈酒冲洗伤口,再撒上金创药,最后用白布一层层缠紧。动作不算熟练,但每一步都没错。
萧衍一直没吭声,只是死死咬着牙,额角的青筋暴起。等沈鸢系好最后一个结,他才哑声问:“你跟谁学的?”
“我娘死前是太医署医女。”沈鸢把沾血的布条收起来,“会一点包扎而已。”
“不只是包扎。”萧衍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会的,比你说的多得多。”
沈鸢没接话,起身去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
萧衍接过,喝了一口,忽然说:“那本账册,我看见了。”
沈鸢的手顿了一下。
“放在枕头底下的暗格里。”萧衍的声音很轻,“你一个庶女,查你嫡母的账,是想干什么?”
沈鸢慢慢坐回椅子上,看着他的眼睛。
刀还在她床底下。外院的金吾卫说不定还没走远。这个人捏着她最大的秘密,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捏着他的命?
“世子。”沈鸢端起自己那杯凉茶,抿了一口,“你是要查案,还是单纯想揭我的底?”
萧衍没有正面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玉诀,放在桌上。玉质温润,背面刻着一个“萧”字。
“今晚的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有什么需要,拿这枚玉诀到镇南王府找我。”
沈鸢看着那枚玉诀,没有立刻拿。
她心里很清楚,这个人,这枚玉诀,就是她跳出这个牢笼最好的跳板。
而萧衍此刻也在看着她。这个国公府最不起眼的庶女,会在三日后家宴上一鸣惊人,会成为他查的那桩谋逆案里意想不到的一枚活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响。
窗外的夜还很长。
国公府的这局棋,从今夜开始,落下了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