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初会李师师 词锋挫邦晏
书名:宣和风云录 作者:楚之彝 本章字数:5015字 发布时间:2026-05-26

杨志加入广济寺的第三天,汴梁城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新鲜事——矾楼的头牌歌妓李师师,要在樊楼举办一场“诗词雅集”,遍邀汴梁才子赴会,以词会友,胜者可得她亲手调制的“明月清风酿”一壶。


消息是王小六从南门瓦子听来的。这猴崽子现在在汴梁街头混得比谁都熟,三教九流没有他不认识的,连樊楼门口卖炒栗子的老头都跟他称兄道弟。他跑回广济寺的时候手里举着一张烫金请帖,气喘吁吁地喊:“大哥!李师师——那个汴梁最有名的歌妓——要办诗会!听说连官家都去过她的场子!”


我抬头说:“别急,慢慢说。你这请帖从哪里来的?“


王小六好不容易平息下来,抚着胸口说:“这是林教头派小厮送来的,说他不解风雅,或许你用得上。”


“李师师?”我放下手里正在研究的蹴鞠战术图,接过请帖翻了翻。请帖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中秋已过,金菊正盛,特邀汴梁风雅之士,共赴诗词雅集。地点:樊楼三层东阁。时间:明日酉时。李师师拜上。”字迹清秀端正,透着一股不俗的气质。


李师师,这个名字在历史上可是如雷贯耳。汴梁第一名妓,据说卖艺不卖身,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其擅长“小唱”,连宋徽宗都对她倾慕不已,据说还专门修了一条密道从皇宫通到她的住处。不过按照时间线来算,她现在还没有被宋徽宗纠缠上,还是个在汴梁文艺圈里声名鹊起的奇女子。


“大哥,咱们去不去?”王小六眼巴巴地看着我。


“去,当然要去。”我笑着把请帖收进怀里,“不过不是去看热闹,是去办正事。”


“正事?”王小六挠了挠头,“诗会能有什么正事?”


“你不知道,”我站起身,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嘴角微微上扬,“周邦晏那个人也会去。他是李师师的‘老朋友’,经常以词作讨好李师师,实际上只是想占她的便宜。李师师虽然身在风尘,却是个极有风骨的女子,对周邦晏那种虚伪文人早就厌烦透顶了。咱们去给她撑撑场面,顺便——会会那个只会填艳词的周大才子。”


周邦晏,字美成,号清静居士,北宋婉约派代表词人之一。他的词写得确实好,但人品嘛——史书上虽然没明说,但从各种笔记野史的记载来看,此人极爱流连青楼,跟李师师之间有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后来宋徽宗也看上了李师师,两人还因为争风吃醋闹出过不少笑话。我对周邦晏本人没什么恶感,但他的词风实在太软了,软得跟煮熟的面条似的,跟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完全不搭。


第二天酉时,我带着楚云飞、石勇和王小六准时出现在樊楼门口。樊楼是汴梁最有名的酒楼之一,三层高,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排大红灯笼,映得整条街都泛着暖融融的光。门口站着几个穿青布长衫的知客,见我们来了,客客气气地把我们引上了三楼。


三楼东阁已经坐了不少人。我扫了一眼,大多是穿着儒衫的文人士子,一个个摇头晃脑地吟诗作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溜溜的书卷气。阁中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放着文房四宝和一壶酒,案后坐着一个女子。


那就是李师师。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罗长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簪,脸上薄施脂粉,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之气。她不像是青楼女子,倒更像是哪个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她手里摇着一柄团扇,扇面上画着几竿疏疏朗朗的墨竹,跟她整个人的气质浑然一体。她正在听一个年轻书生吟诵新作的词,表情礼貌而疏离,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但笑意没到眼睛里。


“那就是李师师?”王小六在我身后倒吸一口凉气,“俺还以为青楼女子都跟年画上的似的,没想到她长得这么——这么——”


“清雅。”我替他说了。


“对对对,清雅!”王小六用力点头。


我们在角落里找了位置坐下。刚坐下没多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中年男人在几个书生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他大概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三绺长髯修剪得极为精致,手里摇着一柄象牙折扇,走路的时候下巴微抬,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是才子”的优越感。


“周先生来了!”有人起身拱手。


周邦晏笑着朝众人拱了拱手,径直走到李师师面前,折扇啪的一合,笑道:“师师,几日不见,愈发清雅了。邦彦昨夜填了一阕新词,特来请师师指教。”


李师师站起身来,礼貌地朝他行了一礼,语气客气却带着几分疏离:“周先生客气了。先生在词坛上的造诣,师师不敢妄加评判。先生既然有新作,不妨当场吟诵,让大家一同品鉴。”


周邦晏没有听出李师师话里的推脱之意,反而以为这是在给他展示才华的机会。他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的诗笺,用他那带着几分吴侬软语的口音抑扬顿挫地吟了起来——“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


平心而论,这首词写得确实不错。意境柔美,音律和谐,典型的周氏婉约风格。但问题在于——这首词写的还是那些老调重弹的闺阁柔情,橙子、锦帐、兽烟、调笙,每一个意象都是他用了不知多少遍的陈词滥调。放在太平盛世拿来附庸风雅还行,但放在当下这个边饷被贪、忠良被害、外敌环伺的时局里,就显得格外刺眼。


李师师听完,微微点头,说了句“周先生词风依旧细腻温婉”,语气平淡得像是茶余饭后在评论今天的天气。周邦晏却没听出她话里的敷衍,反而更加得意了,转身朝众人拱了拱手,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们这桌身上。


“这几位——看着眼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石勇和王小六的粗布短衫,嘴角微微抽了抽,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


“在下何承天,花子帮蹴鞠队的。”我站起身来,朝他拱了拱手。


“花子帮?”周邦晏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就是那个拿了全国蹴鞠联赛冠军的叫花子队?踢蹴鞠的也来参加诗会?倒是有趣。何公子,你莫非也会填词?”


周围几个书生跟着笑了起来。在他们眼里,一群叫花子跑到樊楼来参加诗会,大概跟在御膳房里耍大刀差不多荒唐。


李师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看了周邦晏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悦,然后转向我,语气温和地说:“何公子既然来了,便是樊楼的客人。师师素闻花子蹴鞠队在赛场上的英姿,今日得见,不胜荣幸。”


我笑着说,周先生既然开口了,我要是不接,倒显得花子帮的人没底气。不过在下是个粗人,不会填词,只会背词。说罢我走到长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首词。不是我的词,是岳飞的《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第一句写出来的时候,周邦晏的笑容僵了一下。写到“壮怀激烈”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东阁都安静了。那些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书生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案上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写到“幽云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的时候,李师师手里的团扇停住了。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波动——不是礼貌的笑意,而是真真切切的震撼。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最后一个字落下,我把笔搁在笔架上,退后一步。


东阁里安静了整整三息。然后李师师站了起来,她走到长案前,低头看着那幅墨迹未干的词稿,看了很久。抬起头来的时候,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比之前多了几分温度:“何公子这词——师师从没听过。这词牌是《满江红》,但这气魄,不是寻常人能写得出来的。敢问何公子,这首词是何人所作?”


“一位朋友。”我不能说这是岳飞写的——岳飞现在才十五六岁,还没写出这首词呢。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李师师轻声念着这两句,团扇在手指间轻轻转了一圈,“师师在汴梁这些年,听过无数词作,不是闺阁柔情,就是风花雪月。何公子这首词,让师师第一次觉得——词也可以用来写家国。”


这话一出,周邦晏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李师师当众说“不是闺阁柔情就是风花雪月”,这不就是在打他的脸吗?他干笑了一声,折扇在手心里敲了敲:“何队长这首词确实有气魄——不过这词风,未免太过激烈了些。词之为体,讲究的是含蓄婉约——”


“周先生,”李师师忽然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温和,但每个字都像是下了决心的,“含蓄婉约是一种美,慷慨激昂也是一种美。今日何公子这首词,让师师看到了另一种境界。这壶明月清风酿——”


她亲手端起了长案上那壶用青瓷壶盛着的佳酿,走到我面前,双手奉上。


“何公子,请收下。”


我接过酒壶,朝她微微颔首。近距离看,我才发现她的睫毛很长,眼睛深处藏着一丝跟她年龄不符的沧桑。她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涂蔻丹,跟我印象中那些浓妆艳抹的青楼女子完全不一样。


“多谢李姑娘。”


李师师微微一笑,那笑容终于到了眼睛里。


从樊楼出来的时候,王小六憋了一路,出了门终于忍不住了,蹦起来拍着我的肩膀喊:“大哥!你刚才太厉害了!你没看那个周先生的脸——绿得跟俺那天吃的隔夜窝头似的!”


“这首词的作者不是我。”我摇了摇头,“是一位将来会很了不起的人写的。”


“将来?”王小六挠了挠头,显然没听懂我话里的意思。


楚云飞走在我身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把我吓了一跳:“你刚才念到‘幽云耻,犹未雪’的时候,我好像看到李师师的眼睛红了。”


“楚兄,你也懂词?”


“不懂。”楚云飞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我知道,能让人眼眶发红的词,一定是好词。”


第三天一早,广济寺门口忽然来了一顶青布小轿。轿帘掀开,李师师从轿子里走了出来。她今天穿了一身淡绿色的素罗长裙,头发只用一根竹簪挽着,脸上不施脂粉,看起来比昨晚在樊楼更加清雅几分。


她站在广济寺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破旧的匾额,然后敲了敲门。开门的是独眼老叔,他一看来人,愣了一下,歪着嘴问:“姑娘,您找谁?”


“请问,何承天何公子住在这里吗?”


我正好在院子里站桩——腿上还绑着朱五爷特制的沙袋——听到声音回头一看,差点没站稳。赶紧解下沙袋迎上去,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李师师看见我满头大汗的样子,抿着嘴笑了一下:“何公子这是——在练功?”


“基本功,基本功。”我干咳一声,“李姑娘怎么来了?快请进——独眼老叔,去沏壶茶。那个,院子里有点乱,姑娘别见怪。”


李师师走进院子,目光在青石板上的沙袋、墙角的木人桩和晾在竹竿上的粗布短衫之间扫了一圈,没有任何嫌弃的神色,反而带着几分好奇。她在大雄宝殿门槛上坐下,接过李蝶儿端来的粗瓷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没有半点嫌弃的神色,反而笑着说了句“这茶虽粗,却有真味”,一句话说得李蝶儿红了脸,小声说了句“谢谢李姑娘夸奖”就快步跑回了厨房。


“何公子,师师今天冒昧登门,是想说一件事。”李师师放下茶碗,表情认真了起来,“周邦晏那个人,气量狭小。你昨晚当众折了他的面子,他不会善罢甘休。他在汴梁官场上有些人脉——尤其是跟高俅的管家有些交情。我怕他会对你不利。”


“蔡京的管家?”我心里一动,“姑娘是说——周邦晏跟蔡京那边有关系?”


“算不上多深的关系,但能说得上话。”李师师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昨晚散场之后,跟几个人去了蔡京府上。师师不便多问,但总觉得有些不安,所以今天一早就赶来提醒何公子。”


一个婉约派词人,跟蔡京的人有来往——这倒是个新发现。周邦晏在词坛上的名气确实大,但在朝堂上不过是个五品小官,他攀附蔡京,多半是为了在官场上再进一步。而蔡京笼络他,大概是为了利用他在文人圈里的名声给自己贴金。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对我确实是个潜在的风险。


“多谢姑娘提醒。”我正色道,“不过姑娘既然知道周邦晏跟蔡京有来往,昨晚为什么还当众驳他的面子?”


“因为他的词确实不如你。”李师师说得理所当然,那坦坦荡荡的语气反而让我愣了一下,“何公子,你可能会觉得师师是个趋炎附势的人——毕竟在青楼里讨生活,得罪谁都不好。但师师这辈子,最不能忍的,就是假的东西。周邦晏的词是假的,他的情也是假的。而你昨晚那首词——是真的。”


我看着她那双清亮坦荡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公子,”李师师站起身来,朝我微微欠身,“师师身份低微,帮不了你什么大忙。但樊楼是师师的地盘,高俅的手伸不进来。以后你若是需要打探什么消息,或者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落脚,随时可以来找师师。”


说完,她转身上了轿子,轿帘放下的时候,透过纱帘的缝隙,我看见她朝我微微一笑。那笑容不再是昨晚那种礼貌的疏离,而是带着几分真真切切的温度。


青布小轿在晨光中渐渐远去,独眼老叔歪着嘴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何公子,这姑娘——不简单。”


“我知道。”我目送着那顶小轿消失在巷子尽头,心里默默说道——李师师,你在历史书里是宋徽宗的红颜知己,是周邦晏词中的“并刀如水”。但这一世,你的命运会不一样。


我转过身,发现朱五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拄着竹杖,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这姑娘,比赵楷送的那块玉佩值钱。”他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拄着竹杖悠悠然走回了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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