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远在江南开了一家私塾,教几个学生,勉强糊口。
苏魅儿住在私塾后面的一间小屋子里。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很短,火苗很小。墙上挂着一幅字——“复国”。苏文远写的,挂在那里,每天看。
白天苏文远教学生读书,苏魅儿在隔壁听。《论语》《孟子》《左传》《史记》,听一遍就记住了。苏文远考她,对答如流。
“你不是普通孩子。”苏文远看着她。“你是大周朝的公主。”
苏魅儿第一次听到“公主”这个词。不是不懂,是不懂这个词为什么跟她有关系。五岁之前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宫墙、桂花、蝴蝶,还记得。母后的脸,记得。火的味道,记得。
“公主是什么。”
苏文远沉默了很久。
“是这天下本该属于你的人。”
苏魅儿没再问。从那以后,苏文远每天给她讲一件事——萧家是怎么夺走大周天下的,萧家是怎么杀了她全家的,萧家欠苏家的,欠了多少。
一讲就是十年。
44.4 隐姓埋名
苏魅儿十五岁那年,苏文远死了。
死之前躺在床上,瘦得只剩骨头。眼睛还亮,抓着苏魅儿的手,指甲掐进她的肉里。
“复国。一定要复国。”
苏魅儿点头。
苏文远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手松了。眼睛还睁着,瞳孔散了。苏魅儿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站起来,把那幅“复国”的字从墙上取下来,叠好,塞进怀里。
把私塾关了。学生散了。一个人背着包袱,走了。
去了很多地方。江南、中原、西域。学了很多东西。易容术、毒术、蛊术。最难学的是蛊。要用自己的血养蛊,蛊虫种在体内,每个月发作一次,疼得在地上打滚。没人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蛊师告诉她,养蛊的人活不过四十岁。蛊虫在体内越长越大,最后会吃掉宿主的五脏六腑。
“还要学吗。”
“学。”
蛊师看着她,没再劝。
三年后,她出师了。临走的时候蛊师送她一句话——“蛊能杀人,也能杀己。你自己选的,别后悔。”
苏魅儿把这句话记住了。没后悔。
苏文远教的那些东西,苏魅儿一个字都没忘。
萧家夺了大周天下。萧家杀了她全家。萧家欠苏家的。每一句话都刻在脑子里,像刀刻的。刻了十年,刻得太深了,想擦都擦不掉。
十五岁以后没人再教她了。她自己教自己。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在心里默念一遍——“我是大周朝的公主。萧家欠我的。”
念了二十年。念到后来不用念了,这句话已经长在骨头里了。
但她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苏文远,她会是谁?不是大周朝的公主,不是苏魅儿,就是一个普通人。嫁人,生孩子,种地,织布,老了晒太阳。不知道会不会更快乐。
想完就忘了。苏文远的话又回到脑子里——“复国。一定要复国。”
她没得选。从五岁那年被从火里救出来,就没得选了。
柳如烟后来查她的过去,查到这些的时候,在灯下坐了很久。柳如烟也是五岁家破人亡。师门三十七口人一夜之间全死了。
两个人,一样的起点。一个选了复仇,一个选了在复仇的同时保留自己。
柳如烟把密报看完,放在灯上烧了。纸卷起来,发黑,灰落在桌上。用手指把灰扫到地上。
没说话。但握着扇子的手指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