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少年心动，奔赴幻梦
林浩是在宿舍刷到那条视频的。
屏幕里的女孩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举着手机对镜头笑，说靠AI接单月入过万，不用上班，不用看老板脸色，有台电脑就能干。
视频下面挂了链接，点进去是一个AI课程的报名页面，原价八千八，限时优惠三千六。
他盯着那个价格看了很久。
三千六，是他两个月的生活费。但如果真的能月入过万，两个月就能赚回来。
他把视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心里的天平就往“报名”那边倾斜一点。
室友赵磊从洗手间出来，毛巾搭在肩膀上，看到林浩盯着手机发呆，凑过来瞄了一眼。
“AI接单？你也信这个？”
“你看这个人，她说了她也是零基础，学了一个月就开始接单了。”
赵磊嗤了一声，把毛巾扔到床上。“网上这些东西，十个有九个是假的。真那么好赚，她干嘛告诉你？自己闷声发财不好吗？”
林浩没接话。
他知道赵磊说得有道理，但视频里的女孩笑起来太真诚了，不像在骗人。而且评论区全是“我也报名了”“已经回本了”“感谢老师”之类的话，几百条评论，总不会都是假的吧？
他把链接收藏了，没急着报名。
第二天，他又刷到了类似的视频。
这次是一个男生，戴眼镜，穿格子衫，看起来像个程序员。他说自己大学没毕业就开始做AI，现在月入五万，买了车，存了首付。视频最后也是同样的套路——“想学的点下方链接，老师一对一辅导。”
林浩又收藏了。
第三天，第四条，第五条。他的推荐页像被人操控了一样，全是AI暴富的内容。有宝妈，有外卖员，有保安，有大学生。每个人都在说他听得懂的话，每个人都在讲他渴望成为的样子。
他不知道这是算法的精准投喂，更不知道那些视频背后的运营团队已经把“大学生”列为重点收割对象。
针对大学生的内容有一套专门的话术体系——强调“经济独立”“不用向家里要钱”“毕业前就能攒下第一桶金”。
每一个词都经过测试，每一个画面都经过筛选，每一段配乐都经过设计，只为在某个深夜，某个独自刷手机的时刻，精准地击中一颗焦虑的心。
林浩的心被击中了。
他打开那个报名链接，手指在“立即报名”的按钮上停了很久。
三千六，他卡里刚好有四千，是下学期爸妈打过来的生活费。
如果报名了，接下来两个月他就得靠剩下的四百块活着。
如果不报，他可能错过这辈子唯一一次翻身的机会。
他选了报名。
支付成功的页面弹出来，绿色的对勾，大大的“恭喜”两个字。
他截了个图，存进了相册。然后按照提示加了老师的微信，老师秒通过，发了一堆资料过来——课程链接、学习计划、接单平台、学员群二维码。
他扫码进了学员群，群里已经有几百个人了。
欢迎新人的消息刷了一屏又一屏，有人发红包，有人发自己的接单截图，有人喊“一起暴富”。
林浩发了一个“请多关照”，消息瞬间被淹没了。
他打开课程链接，第一节课是录播的，一个男人坐在镜头前，用那种幼儿园老师哄小孩的语气，讲什么是人工智能。他看了十分钟，困了，关掉电脑去睡觉。
躺到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又刷了一遍那个群。有人在问“什么时候能接单”，老师在下面回复“学完基础课程就可以”。他又问了一句“大概多久能学完”，老师回复“认真学的话，一周左右”。
一周。三千六的投资，一周就能开始回本。
他把这个时间刻度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觉得值。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学员群里几百个人，有三分之二是机器账号。
那些发接单截图的、发红包的、喊口号的，全是用脚本自动运行的假人。唯一真实的，是那几百双盯着屏幕的、和他一样渴望着翻身的眼睛。
杭州，上午九点。
许清禾在内部系统里发现了新的投诉类型。
之前都是算力理财、课程代理、数据标注。
今天多了一种——AI接单。
投诉人交了钱学了课，却发现根本接不到单。平台承诺的一对一辅导，加了微信就没回过消息。所谓的接单渠道，要么是过期的兼职信息，要么是比白菜价还低的报价，做一单赚五块，要做到猴年马月才能回本？
她把这几份投诉单独拎出来，发现了一个共同点——报名链接都指向同一个域名。
这个域名注册时间不到两个月，备案信息是假的，服务器在境外。跟智云算力如出一辙。
她把这个发现写进文档，然后在搜索引擎里输入那个域名。
搜索结果排在最前面的，是几条广告——“AI接单，月入过万不是梦”。她点开一条，跳转到了一个报名页面，设计精美，各种资质证书挂了一排，还有学员的评价截图。
她截了几张图，放大看了看。
那些学员评价的截图，字体大小不一，行间距参差不齐，像是从不同的地方拼凑出来的。她把其中一张的反向图片搜索了一下，结果显示这张图最早出现在三年前的一个英语培训网站上。
假的。全是假的。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已经彻底黑了，只剩另一根还亮着，把办公室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她坐在明暗交界线上，像一个人被劈成了两半，一半看得见，一半看不见。
手机震了。是深圳经侦的李明打来的。
“许警官，星河支付的案子有新进展了。我们查到那个李建国的身份证是买的，真实身份还没找到。但资金流向有突破——星河支付的账户虽然注销了，但注销前的资金流水我们调到了。钱转到了一个香港的账户，香港那边我们再协调。”
“大概要多久？”
“不好说。跨境协查，快的话几周，慢的话几个月。”
许清禾挂了电话，把那根坏掉的日光灯管记下来，准备报修。
她知道，报修单交上去，最快也要下周才能有人来换。下周，又是下周。所有的事情都在下周，所有的希望都在下周，所有的人都在等下周。
但下周永远不会来，来的只有今天。而今天，又有一批人在往这个无底洞里跳。
成都，上午十一点。
林浩在学员群里看到有人说可以接单了。
他私信问了那个人，对方发来了一个接单平台的链接。
他点进去，注册，填资料，然后看到了订单列表。他一条条往下翻，心越来越凉。
做一条短视频报价五块，写一篇公众号文章报价八块，翻译一千字报价十块。他算了算，按照这个价格，他要做几百单才能回本。
他给老师发了条消息。“老师，接单平台的价格怎么这么低？”
老师回得很快。“前期先积累经验，后期单价会越来越高。你现在刚学完基础课，先接一些简单的单子练手，等水平上来了，我会给你推荐高端订单。”
他又问了一句。“大概多久能接到高端订单？”
老师没回了。
他又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
这次连已读都没有了。他翻出课程链接，点进去看了一遍，确认自己确实学完了基础课。
所谓的基础课，就是几十个录播视频，内容全是网上免费能找到的东西。
他花三千六买的，不是知识，是一个链接，一个把免费知识打包成“课程”的链接。
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有人接到高价订单吗？”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回了一条。“我也在等。”又有人说:“老师说过两周就有了。”再有人跟着说:“别急，慢慢来。”
林浩盯着这些消息，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他把接单平台关掉，打开课程页面，把剩下的课程翻了一遍。后面还有几十个视频，标题听着很高大上——“AI高级实战”“商业项目拆解”“大厂内推通道”。
他点了几个，发现都要输入密码才能看。他问老师要密码，老师说:“学完基础课才能解锁进阶课。”
“我学完了啊。”
“老师后台看到你的学习进度只有百分之三十，再学学。”
林浩愣住了。
他明明把基础课的视频全看完了，怎么可能只有百分之三十？
他翻了翻课程页面，发现每个视频后面都有一个小勾，代表已观看。但总进度条确实只走了不到三分之一。
他仔细看了看，才发现那些视频不是按数量算进度的，是按时长。
每个视频看完算百分之几，但有些视频只有几分钟，有些却有一个多小时。他把那些短的全看了，长的还没看。
系统判定他没学完，进阶课就开不了。
他点开一个长视频，一个半小时的录播课，画面模糊，声音忽大忽小，讲师的口音重得几乎听不懂。他看了十分钟，实在看不下去，关掉了。
他给老师发了条消息。“老师，那个讲师的普通话我听不懂，能不能换个？”
老师回了一个字。“没。”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仰面躺着。天花板是白色的，白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报名前赵磊说的那句话——“十个有九个是假的。”当时他不信，现在他信了，但信了又怎么样？三千六已经花出去了，退不回来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赵磊的微信，打了一行字。“你说得对，我被骗了。”
发出去以后，他又加了一句。“三千六。”
赵磊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没有说“我告诉过你”，没有说“你活该”，只有一个拥抱的表情。林浩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眼眶有点热。
他把手机关了，闭上眼。
耳边是宿舍里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和远处操场上篮球砸地的砰砰声。
这些声音他听了快三年了，从来没觉得安心过。但今天他听了，忽然觉得安心。因为这些声音是真的，不像那些视频里说的话，字字句句都像糖，甜到发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