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案例造假,谎言漫天
短视频平台忽然冒出了一大批AI暴富神话。
许清禾刷到第一条的时候没在意,刷到第十条的时候觉得不对劲,刷到第五十条的时候,把手机拿到了王国强面前。
“王队,你看看这个。”
王国强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年轻女孩,举着手机对镜头说:“我靠AI一个月赚了八万,零基础,不用上班,在家就能做。”配图是一张银行流水的截图,进账八万三,备注写着“AI接单收入”。
“这不就是广告吗?”王国强把手机还给她。
“不是广告,是内容。你看这个账号,三天前还是空的,忽然就发了五十多条视频,每条都是不同的人,不同的故事,但内核一模一样——AI赚钱,零基础,月入过万。”
王国强又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你怀疑是有人批量做的?”
“不是怀疑,是肯定。这些视频的剪辑风格、话术结构、情绪节奏,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算是同一个团队做的,也不可能三天产出五十多条不同人出镜的视频。除非——”
“除非什么?”
许清禾把手机拿回来,放大其中一张人脸。“除非这些人根本不存在。”
她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图片鉴定网站,把其中一张人脸截图传上去。几秒钟后,结果出来了:合成概率百分之九十七。
她又传了另一张,百分之九十九。再传一张,百分之九十六。
王国强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脸上的表情从不在意变成了凝重。
“你是说,这些暴富案例,全是假的?”
“人可能是假的,故事肯定是假的。但他们要的不是真实,是传播。你看这些视频的播放量,少的几万,多的几百万。几百万人看了这些视频,总有人会信,信了就会去搜,搜了就会看到智云算力这类平台的广告,然后就进去了。”
许清禾把手机放下,看着王国强。“王队,这不是零散的小骗局。这是一个完整的产业链——上游做内容,中游做平台,下游做资金通道。每一个环节都设计好了,每一个链条都扣死了。我们现在看到的投诉,只是这个产业链最后一环的一小部分。”
王国强沉默了很久。
“小许,你说的这些,有没有证据?”
“视频就是证据。”
“视频只能证明视频是合成的,不能证明合成视频的人跟智云算力有关系。”
许清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王国强说得对,证据链断了。视频是合成的,但合成视频的人是谁?跟智云算力是什么关系?钱是怎么流过去的?这些问题一个都答不上来。
“继续查。”王国强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但记住,别碰红线。”
许清禾坐在工位上,把那些视频一条条翻下去。
每一条都在讲一个普通人逆袭的故事——宝妈、大学生、外卖员、保安、保洁员。这些职业的共性是收入低、门槛低、渴望改变。而AI被包装成了一个万能钥匙,能打开任何一扇门。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那些面孔在她脑海里转,每一张都像真人,但每一张都不是。
她忽然想起一个词——虚拟偶像。那些在舞台上唱歌跳舞的虚拟人物,明明不是人,却有成千上万的粉丝。这些AI暴富的案例也是一样,明明不是真的,却有成千上万的人相信。
相信的人会变成什么?会变成陈敬山,会变成江亦扬,会变成那些在投诉材料里哭着说“我的养老钱全没了”的人。
她睁开眼,继续往下翻。
南京,上午十点。
陈敬山的房子卖出去了。
中介小伙子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在吃午饭。放下筷子,接起电话,那头的声音兴奋得像中了彩票。
“陈叔,有人看中您的房子了,全款,一百一十五万。您看什么时候方便签合同?”
一百一十五万。比标价低了五万,比市场价低了十万。陈敬山没犹豫,说了句“随时可以”,挂了电话。
他把碗里的饭扒拉完,筷子搁在碗上,去卧室换衣服。换好衣服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镜子里的自己不像一个刚卖了房子的人,像一个要去参加婚礼的人。脸上有光,眼里有火,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给林淑芬发了条消息。“房子卖了,一百一十五万。”
这次回复很快。“老陈,你连家都不要了?”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了四个字。“你不懂我。”
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装进口袋,出了门。
中介公司里,买家已经在等了。
一对年轻夫妇,男的戴着眼镜,女的抱着孩子。孩子很小,才几个月大,在妈妈怀里睡得正香。
陈敬山看着那个孩子,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也是这么大,也是这么软,抱在怀里不敢用力,怕捏碎了。
“陈叔,您看看合同,没问题的话就签字。”中介小伙子把合同递过来。
陈敬山接过来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字,看不进去。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在写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签完字,买家夫妇站起来跟他握手。男的说:“谢谢您,陈叔。”女的说:“我们会好好照顾这房子的。”陈敬山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走出中介,站在路边,手机震了。银行发来的消息,一百一十五万到账了。他盯着那个数字,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害怕。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怕的是这钱来得太容易,去得也会太容易。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往智云算力的转账页面走。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一百一十五万全部转了进去。转账成功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站在路边,仰头看天。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他忽然想起林淑芬说的那句话:“我梦见咱家的房子没了,咱俩站在大街上,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
现在房子真的没了。一百一十五万变成了一串数字,那串数字在一个他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但他不后悔。因为他算过,一百一十五万投进智云算力,日收益四万六,一个月一百三十八万,两个月二百七十六万。到时候别说一套房子,十套房子都买得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往家走。走得很慢,像在丈量这条走了十几年的路。路边的梧桐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他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手心,有点疼。
他缩回手,继续走。
成都,下午两点。
江亦扬的提现还是没到账。第六天了。官网打不开,客服打不通,团队长失联。
群里的人一个个沉默了,像被捂住了嘴。
他打开后台,看了一眼自己的佣金。两万零四百。
这些钱在后台余额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但提不出来,跟没有一样。他试着提现了一百块,页面提示“提现申请已提交,预计一到三个工作日到账”。跟之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好像系统不知道已经过了六个工作日,好像时间在这里是静止的。
手机响了。张明远打来的。
“亦扬,你那个钱到底能不能取出来?我要用钱,我老婆快生了。”
江亦扬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明远,你再等等,我再想想办法。”
“等?等多久?我老婆预产期下个月,住院押金要交五千块,我现在连五百都拿不出来。你不是说你那个平台靠谱吗?你不是说你赚了两万多吗?你赚的钱呢?拿出来看看啊!”
江亦扬说不出话。张明远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明远,对不起。”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挂断了。
江亦扬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捂着脸。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像在哭。但他没哭,眼泪流不出来,卡在眼眶里,热热的,涩涩的。
他拿起手机,翻到表姐的聊天框。
表姐上次问他平台是不是出事了,他没回。
现在他想回,但不知道回什么。说平台跑路了?说他被骗了?说他拿不出钱了?每一个字都像在往自己身上捅刀。
他关掉了聊天框,打开通讯录,翻到妈妈的号码。拨了出去,响了几声就接了。
“妈。”
“亦扬,怎么了?声音怎么这样?”
“没事,妈。我就是想问问,家里还好吗?”
“好着呢,你爸的小卖部生意还行。你什么时候回来?妈给你包饺子。”
“过几天就回去。”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盯着窗外的天空。
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看不见云,什么都看不见。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笼子门开着,但他不敢飞出去,因为外面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牵着小孩,有人骑着电动车,每个人都像在往某个地方走,只有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才回到屋里,关上窗户。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急,很冲。
“你是江亦扬吗?我是刘洋的哥哥。刘洋说你推荐他报了一个AI课程,交了三千六百块,现在联系不上平台了。你把钱退给他。”
江亦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掐住了。
“我不管,是你推荐的,你就得负责。三千六百块,一分不能少。”
电话挂断了。
江亦扬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通话已结束。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转账页面,给刘洋转了三千六百块。转账成功,他的银行卡余额从四千二变成了六百。
六百块,够他活半个月。半个月以后怎么办,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三千六百块他必须还。不是因为法律要他还,是因为他心里过不去。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他闭上眼。
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