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廉价骗局，初露锋芒
陆沉渊已经一周没出门了。
茶几上的手机堆满了未读消息，他懒得看。
顾维衍三天没发消息了，这不像他。以前顾维衍就算被拒绝了也会继续发，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
现在不发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终于想通了，要么是连想通的机会都没有了。
陆沉渊猜是后者。
他翻开《庄子》，读到“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这句话他读了几十遍，每一遍都觉得在说自己。一个不出山的人，一个不跟风的人，一个在这个狂热时代里选择沉默的人，在别人眼里就是无用的。但这种无用，恰恰让他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窗外传来一阵鞭炮声，不知道谁家在办喜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到楼下停着一辆扎着鲜花的婚车，新郎抱着新娘从楼道里出来，周围围了一圈人，有人撒花，有人拍照，有人笑得前仰后合。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书桌前。
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顾维衍。
“沉渊，我那个平台，打不开了。”
陆沉渊盯着这行字，没有回。他不需要回，因为顾维衍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解释。
他需要的是一个结果，而结果已经摆在那里了。
“我投了十万，我老婆不知道。”顾维衍又发了一条。
陆沉渊还是没回。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书。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越来越远，像在往另一个方向走。婚车大概已经开走了，去酒店，去新房，去一个所有人都祝福的地方。
他翻过一页书，发现自己在看的是《庄子·山木》——“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
他和顾维衍算是什么交？算不算得上君子之交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顾维衍现在需要的不是甜言蜜语，是一杯能喝的水。而他连这杯水都给不了。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还能联系上平台的人吗？”
“联系不上。客服电话打不通，微信拉黑了。”
“报警吧。”
发完这三个字，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合上书，走到窗前。
婚车已经不见了，楼下只剩几个老人在晒太阳。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脸上，皱纹里都是光。
十万块。
顾维衍三个月的工资，他老婆半年的收入，他儿子两年的补习费。
这些钱去了哪里，陆沉渊知道，但他不能说。说了也追不回来，说了只会让顾维衍更痛苦。有时候真相不是解药，是另一把刀。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老人。
他们在聊天，声音不大，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不用听也知道，无非是天气、菜价、儿女、孙子。
这些话题永远不会过时，因为这些都是真的。不是风口，不是红利，不是一夜暴富，是日子。一天一天过，一天一天熬，熬到老了，坐在楼下晒太阳，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这才是人生。那些喊着“阶层跃迁”的人，要么是骗子，要么是被骗子骗了的人。
杭州，上午九点。
许清禾的投诉汇总已经攒到了八十三份。
她每天早上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内部系统，搜索“AI”“算力”“课程”“代理”这些关键词，把新出现的投诉一条条录进文档。今天录了五份，全是智云算力的。受害人的描述高度一致:前期返利正常，后期提现失败，客服失联。
她把这几份投诉跟之前那些做了比对，发现了一个规律——智云算力的提现失败率从上周开始急剧上升，但这段时间平台的新用户注册量不但没有下降，反而翻了一倍。
这不合理。
一个提现失败率超过百分之四十的平台，不可能有新用户涌入。除非那些新用户不知道提现失败的事，或者知道了也不在乎。
她把这个发现写进了文档，然后打开智云算力的官网，截了几张图。
官网首页挂着一排资质证书，她放大看了看，发现其中一张证书上的发证机关名称是错的。
她把这张截图和正规证书放在一起对比，差别很明显，但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把这两张图存进文档，标注了一行字:“资质证书疑似伪造。”
手机响了，是深圳那边打来的。
“你好，是杭州经侦的许清禾吗？我是深圳经侦的李明。你发的协查函我们收到了，星河支付那个案子，我们派人去查了。”
许清禾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查到什么了？”
“注册地址是真实的，但那栋楼里根本没有星河支付这家公司。我们在现场只看到一个前台，贴着一个不相关的公司名字。问了物业，说星河支付从来没在那里办公过，只是注册地址挂靠。”
“法人李建国呢？”
“查过了，身份证是真实的，但这个人我们联系不上。电话打不通，户籍地走访也没有找到人。基本上可以确定，这是一个虚假注册的空壳公司。”
许清禾闭上眼。果然。她早就猜到了，但猜到和证实是两回事。证实了，就意味着她之前的判断是对的，也意味着这个案子的复杂程度远超她的想象。
“那资金流向呢？能查到星河支付的银行账户吗？”
“查了，账户已经注销了。注销时间是三天前。账户里的资金在注销前全部转走了，转到了境外的一个账户。跨境资金追踪需要时间，而且不一定能追到。”
挂了电话，许清禾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又黑了一截，估计再过不久就要换了。但她没心思换，她连自己杯里的水凉了都没心思换。
她打开文档，在星河支付那一栏加了一行字:“空壳公司，账户已注销，资金已出境。”
然后她往下翻，翻到用户投诉那一栏。八十三份投诉，涉案金额加起来已经超过了两百万。这只是冰山一角，那些没有报案的人，那些报了案没有录入系统的人，那些连自己被骗了都不知道的人，加起来可能是这个数字的几十倍。
她拿起电话，拨了王国强的号码。
“王队，深圳那边来消息了，星河支付是空壳公司，账户已经注销，资金已经出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许，我知道了。你把材料整理好，我下周拿到会上说。”
“下周？”
“这周的会已经开过了，最快也要下周。”
许清禾挂了电话。她看着桌上的台历，今天是周四。下周，最快还要四天。四天时间，智云算力可以跑路，可以注销，可以把所有的证据销毁得一干二净。
她等不了四天。但她不等又能怎样？她没有立案手续，没有强制措施，没有搜查权。她能做的只有等，等一个所有人都知道但谁都不愿意捅破的时机。
她把台历翻到下一页，看到一个红圈。那是她标注的日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她随手画的一个圈。
现在那个圈看起来像一个靶心。
成都，上午十一点。
江亦扬的提现还是没到账。
第五天了。他每天刷新几十次后台，每次看到的都是“审核中”。群里的消息越来越少，之前每天刷屏的聊天记录，现在半天才蹦出来一条。有人问“有人到账了吗”，没有人回答。有人发了一个哭的表情，下面跟了几个同样的表情。
团队长的头像还在群里，但已经好几天没说话了。江亦扬给他发了几十条私信，全部石沉大海。他翻了翻群成员列表，发现有好几个人已经退群了，头像变成了灰色的默认图片。
张明远给他打了个电话。
“亦扬，我那个提现还没到账，你那边怎么样？”
“我也是。”
“你之前不是说这个平台靠谱吗？怎么现在连钱都取不出来了？”
江亦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之前确实说过，他之前确实觉得靠谱。每天准时到账的收益，后台不断上涨的数字，群里那些打了鸡血一样的成功案例，哪个不靠谱？但现在这些靠谱的东西都变成了不靠谱，他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你再等等，可能是系统升级。”他说，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系统升级要升五天？什么系统升五天？”
江亦扬没回答。他答不上来。
挂了电话，他打开智云算力的官网，发现官网也打不开了。浏览器显示“无法访问此网站”。他刷新了几次，还是一样。他又用手机试了试，也不行。
他慌了。
他打开代理群，发了一条消息:“官网打不开了，你们能打开吗？”
过了几分钟，有人回了一条:“打不开。”又有人回:“我也打不开。”再往下翻，有人说:“完了。”
江亦扬盯着那个“完了”，手开始发抖。
他拿起手机给团队长打电话，电话里传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又打了几遍，还是关机。
他翻出合同上留的客服电话，打了过去，忙音。再打，还是忙音。再打，变成了空号。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双手捂着脸。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他想起了那些被他拉来报名的人。
张明远，他的大学室友。表姐，他的亲戚。快递小哥，他连名字都不知道。还有那个他垫了一千块的邻居。
这些人加起来几十个，每个人交了三千六百块，加起来十几万。这些人是因为信任他才报的名，现在平台跑路了，他拿什么还给人家？
他拿起手机，看到表姐发了一条消息。“亦扬，你那个平台是不是出事了？我听说很多人提不了现。”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没事？但有事。说有事？那他的佣金怎么办？他好不容易赚到的那两万块怎么办？
他最后回了一句:“姐，我再问问，你等我消息。”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关了机。他不想再看到任何消息，不想再回答任何问题。他想把自己关在一个没有信号的地方，谁都找不到他，什么都不用想。
但他知道，这不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