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缨沿着河岸向上游追出大约一个时辰后，在两块堆叠的乱石缝中，发现了第一处人为留下的痕迹——一根折断的草茎，断口还湿润着，断茬朝向西南方向延伸的那条被半枯的野草覆盖的路径。他蹲下身，没有伸手去触碰那截草茎，只凭断茬朝向与河道水面流速形成的参照角度确认了追踪方向，随即站起身继续前行。
他没有骑马，徒步沿着河岸快速移动。那枚腰牌的重量沉在他衣襟内侧，边缘的金属温度隔着薄薄一层衣料传递到他的胸口，像一枚还没有完全冷透的铁质路标，以那道从河岸折向溪沟的浅浅足迹为笔迹，引导着他的方向。
清音跟在他身后几步之遥的位置。她不用询问他发现了什么，在他的步伐节奏没有被打乱的前提下，她在缀上来的同时用目光迅速扫过那根断草周围的地面——几片被翻转过来的落叶边缘的泥土还有潮气，一个被踩进土中的兽夹残骸被碰歪后留下的新痕。她不干扰他辨认路径时的视觉集中度，始终保持着一个恰好不会重叠到他的观察线路上、又不会在需要呼应时来不及补位的距离。
他们沿着那道足迹又追了小半个时辰。足迹穿过一片低矮的荆棘丛，绕过一段塌陷的旧田埂，然后在一道覆盖着密实葛藤的断崖前消失了。谢长缨在断崖前停下脚步，蹲下身检查了崖底的土层——没有攀爬的痕迹，没有鞋底蹬落的碎土块。他没有沿着崖壁继续搜索，退后半步抬起头来，目光沿着崖顶那些垂落的藤蔓向上移动，停在崖顶边缘一处藤蔓的缠绕方式与其他藤蔓略有不同的位置——那处的藤蔓被人拨开过，重新合拢时藤蔓的叠压顺序与其他自然生长的藤蔓自然地形成了细微的反向交叉。
他没有出声提醒什么，将青锋刀从腰间解下，握在手中，踩着崖壁上几处凸出的岩石，无声地向上攀去。他的动作极轻，落脚前用前掌先试探岩面的稳固程度，再将全部体重移上去。在攀到崖顶边缘时他停住了动作，没有立刻翻上去，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扫视了一圈崖顶的地面——杂草被踩倒了一片，倒伏的方向朝着西北，断口新鲜。有人从这里经过不久。他在崖顶边缘稍作停留，用目光将那片倒伏的草丛、断口的方向以及西北方向那段通向远处密林的路径同时纳入评估范围，然后翻身而上，蹲在崖顶边缘，向崖下的清音做了一个简短的手势，起身沿着那道倒伏的草丛向西北方向追去。
清音收到手势后立刻跟上，以同样利落的动作攀上崖顶，落脚处与谢长缨在崖顶蹲过的位置完全一致，没有多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迹。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片低矮的荒草地，前方是一道覆盖着密林的缓坡。那些足迹在林地边缘变得更加清晰了，在干燥的落叶层上印出一串清晰的轮廓，在不需刻意分辨也能一眼辨认出的深度和间距范围内，向着密林深处延伸。
谢长缨在林地边缘停下脚步。他没有立刻踏入落叶层覆盖的区域，先在一棵树干旁蹲下身，仔细观察了最近的一枚脚印的深度。深度稳定，步幅均匀，说明此人虽然急迫地想要脱离这片区域，但体力和节奏都没有出现紊乱——他还没有发现自己正在被人追踪。谢长缨直起身进入密林，步伐比之前放得更轻，落地时脚跟先触地，再缓缓将体重移到前掌。清音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与他相同的节奏和步幅，踩在他踩过的路面上，最大限度地减少了新脚印的出现频率。
穿透树冠缝隙的光线逐渐变得倾斜。那道他一直在追踪的足迹，在靠近密林边缘的一片覆盖着厚厚落叶的空地中央，忽然消失了。不是转了个弯或被落下的树叶重新覆盖而慢慢减淡——是像走到某个临界点后忽然中断或被抹去了一样，在空地中央毫无过渡地断掉了。
谢长缨在空地边缘停住了脚步。他没有急于踏入那片空地检查足迹消失的具体位置，目光越过那片空地，落向空地对面一棵树干粗壮的老榆树，观察到那棵老榆树底部的落叶堆积形态。落叶在树根周围的分布厚度与其他区域有差异，靠近树根处的落叶层边缘能观察到部分落叶被翻动后重新覆盖的纹理错层。他依然没有踏入那片空地，改变了方向，沿着空地边缘绕了大半圈，从侧后方接近那棵老榆树。在他绕到那棵老榆树侧后方时，一道原本与树皮和落叶的色泽几乎完全融为一体的人影，忽然动了。那人从树根与堆积的落叶层形成的隐蔽凹陷中猛地暴起，手中一道寒光直刺谢长缨的咽喉。
谢长缨没有后退。他侧身让过那道刺击的锋芒，同时右手已经握住了青锋刀的刀柄——“叮”的一声脆响。刀刃格住了那柄短刃下压的力道，擦出一串细密的火星。他在架住那道刺击的同时看清了对方的轮廓——中等身材，穿着深灰色便于在林地间隐蔽行动的短褐，面部用一块同色旧布遮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与谢长缨对上视线时，他没有流露出任何被追上的惊慌或意外，他在被格住短刃之后没有继续纠缠，猛地收手抽回短刃，同时身体向侧后方一矮，向着密林深处一道被藤蔓覆盖的浅沟方向冲去。
谢长缨在他转身的瞬间已经追了出去。他没有沿着直线追赶，先斜向截断了他与那道浅沟之间的路线，然后在他被迫调整逃跑方向的刹那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人被截断去路后没有再次试图转向，忽然停步，转身，主动迎着谢长缨的方向冲了回来，手中的短刃在最后一刻变刺为抹，划向他握刀的右腕内侧。谢长缨在他变招的同一瞬间翻转刀身，以刀柄末端的铜首精准地撞击在他尺骨接近手腕的薄弱位置。那人手中的短刃脱手，在空中翻转了两圈，落进了厚厚的落叶层中，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那人没有因为兵器脱手而放弃抵抗，立刻用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柄备用的短匕，几乎没有间隔地刺向谢长缨的肋下。那道刺击在半途中被一柄从斜后方飞掷而来的短匕精准地截住了。清音掷出的那柄短匕穿过林间交错的藤蔓和枝叶间隙，在那人与谢长缨之间完成了一道无声的突入，在拦截完成后余力不止，钉入了不远处一棵树干中，刀柄嗡嗡作响。
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拦截打乱了节奏，动作慢了半拍。谢长缨没有浪费那半拍。他在那人恢复平衡之前已经扣住了他的右臂，将他整个人压在那棵老榆树的树干上，令其无法动弹。那人被压在树干上挣扎了几次，在确认挣脱不开后停止了徒劳的抵抗，偏过头来，透过蒙面布的边缘定定地望着谢长缨，那双眼睛里没有被捕后的恐惧或慌张——只有一种紧密注视着目标直到其伸手可及时却最终失败的深寂遗憾，像一条由终点站反推回起始站的虚线，断在了谢长缨架住他右臂的那道拦截点上。
谢长缨没有拉下他的蒙面布，站在与他相距不到一步的位置平静地开口：“有人指使你来清水渡凿开那道暗渠的。是韩彰，还是陈洗砚？”
那人沉默着，被压制在树干上没有回答，但谢长缨在问出那两个名字时注意到他在听到“陈洗砚”这个名字时，瞳孔在极短的时间内微微收缩了一下——那是身体在听到一个对它真正有意义的信号时才会做出的反应，无法伪造。谢长缨没有再追问，松开了压制着他右臂的手，退后半步。“你可以走了。”
那人依然靠在树干上，没有立刻移动。他望着谢长缨沉默了片刻，声音因为蒙面布的遮挡显得有些含混，但依然能够清晰地传递出其中的平稳和镇定：“你不杀我？”
谢长缨已经将自己飞掷出去的那柄短匕从树干中拔出，收回了鞘中。他没有回头。“你回去告诉陈洗砚，清水渡的暗渠我已经修好了。下次再来凿，我不会再给你留第二次全身而退的机会。”
那人没有再说话。他撑着树干缓缓站直身体，拾起掉落在地上的短刃和备用武器，沿着密林深处一道不明显的小径迅速消失了。
清音在那人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密林深处之后，才从不远处的树干后方走出，捡起自己那柄钉入树干的短匕，用一块干布擦净刀刃上沾着的树汁和木屑，还刀入鞘：“他会把话带到吗？”
谢长缨没有回答。他将青锋刀的刀身在衣摆下擦了两下，收刀入鞘，将刀刃上细密的铁粉沿着衣角的经纬纤维擦净，然后沿着来时的路向密林外走去。他的步伐稳定，那道由他选择放走的信使带走的信息已经沿着密林和河岸的轮廓回到了下游，被水流卷走。他与清音沿着那片被林木和积叶覆盖的区域走了一阵，一直走到河谷开阔地带。谢长缨在河岸上勒住马，在逐渐将他肩头的血迹晒干的日光中，沿河岸走回了那道暗渠的外沿，用河岸上的一块干土搓掉指缝间沾附的血垢，洗净。他翻身上马，沿着那道已经开始重新稳定下来的河岸，策马返回平北侯府，身侧那道被重新梳理过的主航道和泄洪区水面在日光下泛着均匀的、不再有异常回流的波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