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周,观海市下了一场薄薄的雪。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地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下来,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树梢和车顶上留下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的霜。空气变得又干又冷,呼吸的时候能看到白色的雾气从嘴里飘出来,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烟。
周一下午,邱月璃刚从统计学课上出来,在走廊里遇到了欧阳旖旎——她今天来观海大学找他,说是“好久没见了想你了”,但邱月璃知道她八成是有什么事要当面说。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马尾辫从帽子的开口处伸出来,在冷风里一甩一甩的。她的脸颊被冻得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一种藏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兴奋的光。
“月璃月璃!”她跑过来,挽住他的胳膊,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了他身上,像一个迫不及待要分享秘密的小孩,“我跟你说个天大的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邱月璃问。他的语气很平,平到一个正常的男朋友听到“天大的好消息”时应该表现出的好奇和热情一点都没有。
但欧阳旖旎没有注意到。她从来不会注意到他的语气,只要他不打扰她说她想说的话。
“我的生日——就是年底最后一天——会长安排了!”她用力地晃了晃他的胳膊,声音大得走廊里的几个同学都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会长说,作为我的生日礼物,老公会陪我整整三天!三天哦!从三十号一直到一月一号!”
她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她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魏薇安发来的那条消息,把屏幕举到邱月璃面前。屏幕上是一段简短的文字,措辞正式而克制,但字里行间透露着一种“这是你应该得到的奖励”的意味——“旖旎,会长给你安排了生日专属福利,12月30日至1月1日,【璎珞剑】将在XX酒店与你共度。具体安排稍后发你。生日快乐。”
“你看你看你看!”欧阳旖旎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会长写的!老公会陪我三天!不是一天,不是两天,是整整三天!哇,我要省着点用,才十个,不能一次性全用完。但是又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轮到我,啊呀好为难呀!”
她说着说着,自己就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而明亮,像冬天的风铃被风吹动,听起来很好听,但如果仔细听,你会发现那笑声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不安。没有任何一个声音在问她——你的男朋友就在你身边,你对他说这些话,他会不会难过?你的男朋友给你买了三个月的饭,陪你逛了三个月的街,在你生病的时候被你忽略的时候一声不吭——你对他说这些话,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像一个小丑?
没有一个声音在问她这些。
因为那些声音在她的世界里从来就不存在。
邱月璃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书包,肩膀上挂着她粉色的羽绒服蹭过来的、不知道从哪沾上的白色绒毛。他看着她的脸,那张因为兴奋而泛着红晕的、可爱的、无忧无虑的脸,忽然觉得她像一个小孩子——一个被宠坏了的小孩子,不知道什么是珍惜,不知道什么是伤害,不知道自己的话会在另一个人心里留下什么样的痕迹。
她只是想要她想要的东西,然后去拿,而已。
邱月璃的神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复杂。不是愤怒,不是伤心,而是一种更冷静的、更疏离的东西。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介乎于轻蔑和嘲讽之间的、几乎不可见的弧度。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发现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所有的台词都在这一刻显得多余。
你开心就好。随你高兴。
这两句话他已经说过不止一次了。每一次说的时候,他心里的某个地方就会变硬一点点,像水在零度以下慢慢凝结成冰。第一次说的时候,还有些心软;第二次说的时候,已经不痛了;现在如果要说第三次,他大概连语气都不会有任何波动了。
你只是我名义上的女友而已。
他在心里说。
欧阳旖旎听不到他心里的声音。她还在兴奋地说着,说她要带哪件睡衣,说她要喷哪瓶香水,说她要不要把那支新买的口红带上——“老公说我的声音甜甜的,他会不会也喜欢甜甜的味道?”——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