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沉渊观世，道破虚妄
雨又下起来了。
陆沉渊坐在书房里，面前的《道德经》翻到了第七十七章。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他在这一页停了很久，铅笔夹在指间，没有划线，也没有翻过去。
窗外的雨比前几天更大，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已经三天没出门了，不是不想出，是没必要。
手机里的未读消息攒了上百条，顾维衍每天发十几条峰会动态，从开幕发到闭幕，从嘉宾演讲发到签约仪式，从现场花絮发到庆功晚宴。
陆沉渊一条都没点开，但每一条的预览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所有人都在往一个方向跑，跑得越快越觉得自己在飞。
顾维衍的电话又来了。陆沉渊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前几天的亢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兴奋，像跑完马拉松的人，腿在抖，但嘴还在喊。
“沉渊，峰会结束了，签约金额破了纪录。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钱进去了。”
“什么意思？”
陆沉渊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钱进去了，就出不来了。所有狂欢的结局都一样，只是散场的方式不同。”
顾维衍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来。“沉渊，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你都看到了，你看到的都不想承认。”
“你能不能别说这些云里雾里的？有什么你就直说。”
陆沉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大了，哗哗的，像有人在往玻璃上泼水。
“老顾，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那些在台上演讲的人，他们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投资啊，风投啊，基金啊。”
“风投为什么要投他们？”
“因为他们有技术，有团队，有前景。”
“那你有没有看到他们的技术在哪里？团队在哪里？除了那个PPT，你还看到了什么？”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老顾，你投了多少？”
顾维衍的声音变得很轻。“十万。”
陆沉渊闭上眼。“还能拿出来吗？”
“提现申请提交了三天，还没到账。”
窗外的雨声盖住了电话里所有的声音。
陆沉渊没有再说下去，他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一些。但说和不说结果都一样，该进去的人已经进去了，该出不来的人已经出不来了。
“沉渊，你帮我问问，你有没有认识的人，懂这个的，帮我看看这个平台到底靠不靠谱？”
陆沉渊睁开眼，看着窗外模糊的天际线。“我不需要看平台，我只需要看人。你投的那个平台，是不是承诺了高收益？是不是每天准时返利？是不是拉人头有奖励？是不是资质证书一大堆但一个都查不到？”
顾维衍没说话。
“如果是，那你不用问了。”陆沉渊说完，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拿起书。窗外的雨没有停的意思，天色暗得像傍晚，但才下午三点。他翻开刚才那一页，铅笔终于落了下去，在“损不足以奉有余”下面划了一条线。
这条线划得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顾维衍的十万块，大概已经醒了。但不是被叫醒的，是被疼醒的。
杭州，下午两点。
许清禾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那份协查函的复写件。发出去五天了，深圳那边没有任何回音。她又拨了两次电话，一次没人接，一次说“正在办理”。
王国强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没喝。他把许清禾整理的投诉汇总翻了一遍，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
“小许，你这些材料，我看了。但你知道市局怎么定的吗？”
许清禾摇了摇头。
“等等。现在是AI热潮，上面正在推数字经济，这时候大张旗鼓查AI企业，政治风险太大。领导的意思是，先观察，等风头过了再说。”
许清禾盯着桌上那杯凉茶，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王队，等风头过了，钱早就没了。”
“我知道。”
“受害人也找不到了。”
“我也知道。”
“那我们等什么？”
王国强看着她，眼角的皱纹比上个月又深了一些。“等一个时机。等案子大到谁都捂不住的时候，等省厅直接下令的时候，等我们手里有足够证据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时候。”
许清禾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日光灯管还是那两根，两头发黑，光色偏冷。她觉得这个会议室像一个冰箱，把人冻在里面，保鲜，但不让动。
“那我继续查。”她说。
“我说过，别打草惊蛇。”
“我不打草，我就看着。蛇出洞的时候，总得有人知道它往哪边走。”
王国强没再说话。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小许，注意安全。”
门关上了。
许清禾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她把杯子放下，收拾好材料，走出去。
走廊很长，声控灯坏了几盏，有一段路是黑的。她走在黑暗里，高跟鞋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弹，像在敲一扇关着的门。
南京，下午三点。
陈敬山在中介的合同上签了字。
房子挂出去了，标价一百一十八万，比市场价低了五万。中介小伙子说挂低一点好出手，陈敬山没犹豫，点了头。
他现在不在乎那五万块，他在乎的是时间。钱早一天到账，就早一天投进智云算力，早一天开始赚。
签完字出来，他站在中介门口，给林淑芬发了条消息。“房子挂出去了。”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老陈，你真的疯了。”
他盯着那五个字，盯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你不懂。”
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装进口袋，往家走。雨下得不大，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没打伞，也没加快脚步，就那么慢慢地走，像一个在雨里散步的人，而不是一个刚把房子挂出去的人。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碰到了老刘头。老刘头正拎着一袋菜从外面回来，看见他，站住了。
“老陈，你那两万块，什么时候还？”
陈敬山愣了一下。他忘了这事。借老刘头的两万块，说好下周还。但他现在没钱还，钱全在智云算力里。收益每天都有，但那是在平台里，没取出来。
“下周，下周一定还。”
老刘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心疼。
“老陈，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儿子在网上查了，你那个平台，很多人说提不了现。你小心点。”
陈敬山没接话，点了点头，从老刘头身边走过去。
他回到家，打开智云算力，今天的收益已经到账了。一万六。他把收益截图发给老刘头，配了一句话:“老刘，你看，一天一万六，你那两万块不算什么。”
老刘头没回。
陈敬山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去厨房热饭。
冰箱里有林淑芬走之前包好的饺子，冻得硬邦邦的，他拿出来十几个，下到锅里。水开了，饺子在沸水里翻滚，有的破了皮，馅漏了出来，汤变得浑浊。
他把饺子捞出来，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对面的椅子还是空的。
他吃了一个，韭菜鸡蛋馅的，咸了。林淑芬包饺子从来不会咸，这次咸了，大概是因为她走的时候手在抖，盐放多了。
他放下筷子，不吃了。
成都，下午四点。
江亦扬的提现还没到账。
三天了。他每天刷新几十次后台，每次看到的都是“审核中”。
群里每天还是有人发到账截图，但他已经不相信了。他开始私信那些发截图的人，发了十几个人，只有一个人回复，回复的内容是:“我也是帮别人发的，你别问了。”
他把这条消息看了五遍，然后把那个人的聊天记录删了。不是生气，是怕。怕自己再问下去，会问出一些不想知道的事情。
张明远给他发了条消息。“亦扬，我联系不上团队长了，你联系得上吗？”
他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团队长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这次连已读都没有了。他翻了翻群聊，团队长的头像还在，但点进去，朋友圈变成了一条横线。
“我也联系不上了。”他给张明远回了一条。
“那我们怎么办？”
江亦扬盯着这四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怎么办？他也想知道怎么办。他拉了几十个人，赚了两万多，但现在平台提不了现，团队长失联，群里的消息越来越少，之前那些天天打鸡血的人，一个个都不说话了。
他打开后台，看了一眼自己的拉新人数，三十一。佣金总额，两万零四百。这些数字以前看起来是金灿灿的，现在看起来是灰蒙蒙的，像墓碑上刻的字。
他拿起手机，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吃了。妈，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我想回家住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行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过两天。”
挂了电话，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好像已经延伸到另一面墙了，他没力气去看了。
他闭上眼，想睡一会儿，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数字，三十一，两万零四百，三天，三十七遍电话，零回复。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把后台的提现页面截图，存了下来。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存，也许是为了以后某一天，有人问他“你被骗了多少钱”的时候，他能拿出证据。
不是证明自己被骗了，是证明自己曾经赚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