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缨在第三天的黄昏赶到了清水渡。
他没有直接策马靠近河岸,在那片长满红柳的洼地边缘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清音,独自沿着一道被半人高的野草覆盖的土坎快速移近河岸。在他接近河岸的那道土坎边缘蹲下身时,看清了那道河段的现状。
水面已经涨到了与河岸平齐的边缘。流速快得不像话,水面卷着大量枯枝、泥沙和草根,呈现出一种混浊而沉重的灰褐色。水流中夹杂着一股在空旷地带持续回荡的低沉嗡鸣,像有某种沉重的内伤潜伏在水面之下。贺旗牌正蹲在一处临时搭建的观测木架旁,手里握着一段浸入水中的标尺。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依然盯着那道被水流冲击得不断颤动的标尺刻度。
“子时前后,再过一两个时辰,水位就会漫过那道河湾最薄弱的弯口。到那时,就算不再继续涨,那段被泡软的堤体也撑不住水压了。”他放下标尺,直起身转过头望着谢长缨,“那段暗渠的构筑年代太久,当年的加固层已经全部被水流淘空了。我让人试着从上游分流,但那道主水道的流量太大,分流的渠道还没挖到一半就被冲垮了。”
谢长缨没有回应。他在那道观测木架旁蹲下来,目光沿着水面移动的方向缓慢扫视了一遍。在那段河湾的边缘,靠近暗渠入口的上方,有一小片水面与其他区域流动形态截然不同——更加平滑,流速在顺滑的行进中提前加速,表面没有漩涡,没有障碍物引起的翻涌,像一段在奔涌中抹平了所有裂隙的缎带,边缘与周围浑浊的水色之间隔着一道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界线。他站起身来:“在那片上游分流溃口的上方,重新开口,从旧渠的切线方向将主体水量引入那座废弃的泄洪区。”
贺旗牌的动作停住了。他没有立刻质疑这个方案的工程量和实现概率,指尖在卷尺边缘停住,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那段泄洪区已经废弃多年,入口的闸口早就锈死了,周边的泄洪道也大部分被淤平了。要把水引过去,需要先清理出一条可供大流量通过的泄洪道,否则水到了那里也散不开,只会倒灌回来,反而把主流推得更快地涌向那道溃口。”
谢长缨依然望着那片河面,目光在脑内那道河段的等高线和泄洪区的地形叠放线上反复校准了多次。他开口时的声音不高,但在那段河湾持续的低沉水声中穿透了过去。“那就在泄洪区的侧缘再开一道溢流口。不需要完全清空整条泄洪道,只要让足够多的水在抵达泄洪区之前有一个可以提前消耗掉的部分缺口,分担主渠的压力就行。水到了那里,压力会在那道溢流口自动分散。等主流速度降下来之后,剩下的水就可以依靠泄洪区自身的容量慢慢吸收。”
贺旗牌没有继续反驳。他站在观测木架旁,握着那段浸湿的标尺站了一会儿,然后将标尺从水中抽出放倒在河岸上:“我去召集人手。”他沿着河岸快步走远,脚步声很快被淹没在水流持续的轰鸣声中。
谢长缨依然蹲在河岸上没有离开。他望着那道在水面之下持续涌动的异常水流,在那道由水流加速形成的平滑带边缘追踪着最后一段可观测的轨迹,确认那道水流的来源位置与暗渠的旧入口完全重合。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向那片泄洪区边缘的荒地。
夜色正在从东面漫过来,将那道河岸线上的荒草和灌木轮廓慢慢地吞没。他点起火把蹲下身,扒开表面那层松软的浮土,开始在确定好的位置上挖下第一道口。清音没有多问,在那道口旁边的方位站定,用一柄短锹沿着他挖掘的方向,开始与他同步掘进。铁器切入干结土层时发出的闷响,在河岸上断续地扩散开来。
子时刚过,河岸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不是雷声,不是风声,是从地下深处传来的一阵震动,像有一头被长期困在地底的巨兽终于挣断了最后一道束缚,翻了个身。紧接着,一声更加沉重的坍塌声从河湾方向传来,紧接着是水流涌入空旷空间时发出的那种空洞的、带着回响的轰鸣。
谢长缨放下那柄刃口已经卷边的铁锹,站在刚刚挖通的那道溢流口边缘望向河湾方向——在夜色的掩护下,那道持续轰鸣的水流已经找到了新的出口,正在沿着他挖通的方向涌入那片废弃的泄洪区。水面在泄洪区的低洼地带迅速铺展,淹没了枯草和龟裂的泥层,在火光映照的反光中缓缓铺平,变得越来越宽广。
贺旗牌站在泄洪区的另一端,手拄着铁锹,望着那片正在铺开的水面,水光冲刷着他脸上那些被风沙刻画了大半辈子的皱纹:“水位稳住了。”
谢长缨站在那段新挖开的泄洪口边缘,垂下铁锹搁在脚边。片刻后,他低声道:“那道暗渠,不是自然老化的。是有人在上游动了手脚。”
贺旗牌的身形凝固了一瞬。他缓缓转过头来望向谢长缨,目光中那道刚刚因水位稳住而微微松弛的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你确定?”
谢长缨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那段刚刚被水流冲开的暗渠入口边缘蹲下,用一根掰断的粗树枝拨开水面边缘堆积的浮泥和碎石,露出暗渠入口内侧的石壁。石壁上有一道清晰的新凿痕迹,边缘棱角分明,没有被水流长期冲刷过的圆滑感,是近几天内留下的。不是震裂,不是水压撑裂,是被人从内部凿穿的。那道暗渠在上游的水位还没有暴涨到自然承压极限之前,就已经被人从内部凿开了薄弱处。然后上游的水才开始被引入,在暗渠完全打通后,水流才被大量引导至决口处,制造出自然崩塌的假象。
谢长缨将那截树枝丢回水中,站起身来,手上的泥污在衣摆上随意擦了一下:“这道暗渠,是整个清水渡上游河道的泄洪底阀之一。它的结构强度被破坏后,即使这次的水位被临时稳住,下一次涨水期来临前如果还不能完成彻底修复,整个河湾的沿线都会变成一片沼泽。”
贺旗牌握着铁锹站在泄洪区边缘,没有接话,沉默像那段河湾的水在月光下铺展开来一样真实。
清音没有参与他们之间那段关于暗渠和上游泄洪底阀的对话。她在泄洪区边缘一处地势较高的干燥土坡上坐下来,拧开水囊喝了几口水,然后从随身布袋中取出一块干饼,掰成小块,慢慢嚼着。她嚼完那块饼后拍了拍手中的碎屑,抬头望了一眼河湾方向那片在夜色中逐渐平稳下来的新溢流水面,目光没有绕开,也没有绕着走。
谢长缨在河岸上蹲了一会儿,将那道暗渠入口内侧的新凿痕迹和泄洪区入口的地质灌浆封口存水状态在脑海中过完最后一遍,然后站起身走向清音所在的那片土坡,在她旁边的干草堆上坐了下来。他拧开水囊也喝了几口,然后将水囊搁在膝上,望着泄洪区方向那片正在月光下逐渐安稳下来的水面和远处那道刚刚止住溃口、重新平静下来倒映着月光的河湾:“天亮之后,去查那道凿痕是从什么方向凿进去的。那将决定下一道裂缝的走向,会从河湾的哪一侧开始延伸。”清音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沿着那道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光泽的泄洪区边缘移动着,已经开始默记暗渠周边的地形轮廓,以及上游和下游可供隐藏行迹和供暗桩活动的路线预留。第一缕晨光已经开始在东面那道被水汽润湿的地平线上缓慢铺展,将水面照亮,然后是整片泄洪区,覆盖了岸线上那道新挖开的溢流口边缘尚未完全干透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