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锣响从东区旧厂房传来。
一下,拖得很长。巷口的黄狗钻进泡沫箱后面,喉咙里压着细细的呜声。
陈明贵盯着照片背面的“01,陈”,半晌没动。他的手机屏还亮着,老赵刚才认供的视频停在录制界面,红点一跳一跳。
周俊把照片举远了点。
“陈总,这个陈......不会是你吧?”
陈明贵看他一眼。
“我二零一七年在上海,厂房去年才接手。”
“那陈家人挺多。”
“你安慰人的水平,跟你端面水平差不多。”
周俊闭嘴。
苏清用符纸垫着,把照片装进证物袋。
“陈老板,认不认得照片上这个男人?”
照片上的脸被刮掉,只剩半截下巴和一枚袖扣。袖扣是老式圆扣,中间有个篆字陈。
陈明贵把照片拿近,盯着袖扣看了很久。
“这不是我家的东西。”
苏清没说话。
陈明贵抬头,补了一句:
“至少我这一支不用这个。横店姓陈的老板不少,东区老戏台以前归过谁,我得查。”
“查要多久?”
“半小时。”
“你只有十分钟。”
陈明贵握着手机,直接拨给助理。
“查东区戏台二零一七年产权、承包、演出审批,所有姓陈的负责人,十分钟内发我。查不到,你明天不用来。”
电话那头连声应。
老赵被医护处理伤口,嘴里还在念叨。
“我真就拿了二十万......我退钱,我退双倍行不行?”
陈明贵蹲到他面前。
“你收谁的钱,转账记录呢?”
“卡里。她让公司打的,备注服装损耗。”
“公司名?”
“嘉林文化。”
林婉那边的视频电话正开着。她坐在房车里,听见这四个字,原本还算稳的脸色沉了下去。
“嘉林文化?”
苏清看向屏幕。
“你认识?”
林婉抬手让小赵把门关严,隔着手机开口:
“我二叔家以前有个壳公司叫嘉林,早就注销了。这个名字外人不太会用。”
陈明贵问:
“你二叔叫什么?”
林婉看着镜头,声音压低。
“林建成。去年破产,欠了不少债。可他人现在应该在国外。”
周俊插嘴:
“应该这词,一听就不保险。”
林婉没反驳。
苏清把运动包里的老年机拿出来,翻短信。发信人“林”,内容还停在那句:牌子到手,04今晚闭眼。
她把手机屏对准林婉。
“这个号码你认不认?”
林婉让小赵截图发给经纪人核对。等了不到一分钟,小赵收到回复,脸色先变了。
“婉姐,经纪人说,这号以前绑定过嘉林文化的财务微信。”
林婉抬手扶住车窗边框,指腹按在玻璃上,留下几道湿印。
“林建成。”
苏清看着她。
“活人局,价格往上加。”
林婉已经麻了。
“你说。”
“查林建成,保你到天亮,旧名单解读,打包一百万。”
小赵差点把手机拿掉。
“苏清姐,你刚收了五十万。”
“那是保命到天亮。现在加查亲戚。”
林婉咳了一声,胸口灰印被她咳得发红。
“转。”
到账,一百万元。
周俊站在旁边,喃喃道:
“我现在理解什么叫知识付费了,活命知识。”
陈明贵的助理电话回过来,语速飞快。
“陈总,二零一七年东区戏台承包方叫陈守德,原本做地方戏班投资,七月十六那晚有民俗戏演出,后来出了火灾,公开记录写电路老化,一死两伤。死者姓名......杜秋娘。”
巷子里没人接话。
锣声又响了一下,比刚才近。
陈明贵问:
“陈守德跟我家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顿了顿。
“同宗远亲,早年跟老太爷那边有往来,后来断了。陈守德二零一八年病死,名下资产几经转手,东区厂房最后进了拍卖,去年被您公司买下。”
陈明贵把电话挂了,脸上那层商人的从容被刮掉不少。
“苏小姐,旧厂房必须今晚处理?”
“锣响三下开台。第三下之后,戏台里的东西会借名单走出来。”
周俊看向旧厂房方向。
“这也有规矩?”
“鬼唱戏也讲开场。比某些剧组守时。”
副导演莫名被扎了一下,不敢吭声。
苏清把杜秋娘木牌取出。木牌烫得更厉害,背面“03”已经变成深黑色,旁边又渗出一小点红印,像笔尖刚落下。
那点红印在往“05”靠。
时间不多了。
她把木牌收回包里,对陈明贵说:
“旧厂房一百万只是封控起步。今晚要进戏台,另加。”
陈明贵抬头。
“多少?”
“二百万。包括清场、封门、救你这条陈姓线。若里面有鬼王,价格重新谈。”
陈明贵连眉都没皱。
“转。”
到账,二百万元。
周俊嘴皮子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
“陈总,你这个付款姿势比我点外卖还熟。”
陈明贵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的项目,我的命,我不省这钱。”
苏清点头。
“你比大部分甲方懂事。”
她转身去电瓶车边,刚抬手,掌心伤口被纱布粘住,撕扯得手指发麻。小赵远远看见,赶紧从房车那边跑来,递了新的止血贴和葡萄糖。
“婉姐让我送的。”
“记她账上。”
“婉姐说已经习惯了。”
苏清灌下半瓶葡萄糖,甜味压住空腹。她又让周俊把便利袋里剩下的盐、醋、红绳全拿出来,分给陈明贵的人。
“到旧厂房后,盐撒门槛,醋泼车轮,红绳绑自己手腕。谁听见有人喊妈、喊老婆、喊老板,都别回头。”
一个工作人员小声问:
“喊加工资呢?”
苏清看他。
“那你可以回头,顺便把命领走。”
周俊把红绳往手腕上绕,绕了三圈还不放心。
“姐,我能绑脖子上吗?”
“可以,鬼没动手你先把自己送走。”
旧厂房铁门外,之前被烧坏的糯米圈已经清理了一半。地上留着黑灰,铁门缝里往外冒潮气。远处戏台方向亮着红光,一盏盏红灯笼挂在废弃厂房走廊里,灯笼纸旧得发黄,却都点着。
守门的人站在黄线外,脸上沾着纸灰。
“苏小姐,刚才第三声还没响。里面有人唱戏,听不清词。”
苏清抬手。
“所有车灯关掉。”
车灯一灭,厂房里的红灯更扎眼。
黄蜡烛在矿泉水瓶里烧得只剩一小截,烛火偏向铁门内侧。杜秋娘木牌不再乱撞,安安分分贴在帆布包里,安分得不正常。
韩老太没出现。
冒牌小刘也没出现。
反派安静,通常是在等她踩错位置。
苏清走到铁门前,把半截湿红布丢在门槛外。红布落地,厂房里的唱腔断了一句,接着换成女人哭声。
“姨......姨救我......”
守门人脸都青了。
“就是这个声,刚才一直唱。”
苏清朝铁门内开口:
“韩桂芬,别拿表亲情分装门面。杜秋娘要真想跟你走,你在A3棚烧纸的时候,木牌就该认你。”
铁门里面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
韩老太从红灯笼下面走出来,花棉袄上沾着湿纸灰,手里拄着一根木拐。她身后跟着那个穿服装组马甲的女人,帽檐压得低,只露出半张下巴。
韩老太站在糯米灰内侧,没有越线。
“苏小姐,你把我逼到这份上,还要讲道理?”
“讲价。”
韩老太喉咙里滚出笑。
“你命都挂上了,还惦记钱。”
“命贵,才要钱。”
韩老太举起手里的照片。
照片背面已经多了“05,苏清”。红字没干,往下滴水。
“你进来,牌子给我,我划掉你的名。”
“你先划。”
“你当我傻?”
“你也没多聪明。”
韩老太握着拐杖的手收紧,拐杖底部在地上磨出一圈灰。
苏清看着她脚边。
她不敢跨过糯米灰。
水字说别信烧纸的人,旧厂房无脸人不敢越过糯米线,韩老太用烧纸破线。她懂一点法门,却不敢自己进深处拿牌子。她需要杜秋娘木牌,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补名单缺口。
苏清把木牌拿出来。
韩老太的呼吸立刻乱了。
冒牌小刘也抬起头。口罩遮着脸,可她的手往袖口里缩了一下,露出虎口边缘的细小刀痕。
苏清看见那刀痕,心里把两人位置换了一遍。
动手的未必是韩老太。老太太负责哭、烧纸、谈条件,冒牌小刘负责开车、改单、放证物。林建成远程付钱。三个人互相防着,鬼也只是他们手里的筹码。
筹码能换主人。
苏清把木牌举高。
“杜秋娘,出来谈。”
木牌没动。
韩老太急了。
“你别乱喊她!”
“你怕她听见?”
“她是我表姐,我怕你害她。”
“你叫她表姐,她死的时候二十出头。你现在七十多,按年纪,她该叫你姨。你一会儿表姨,一会儿表姐,亲戚关系挺忙。”
周俊在后面小声补刀:
“家谱都被她绕晕了。”
韩老太的脸皮抽了一下。
苏清继续:
“你不是来接杜秋娘的。你来拿03号木牌,补01、02、04缺口。04林婉没死,债转我头上,你们名单就能继续往下排。”
韩老太盯着她,没再装哭。
“苏小姐,太聪明的人,活不长。”
“少吓唬我,吓唬要收费。”
陈明贵在后面开口,声音沉稳:
“韩桂芬,老赵已经活着出来,转账、短信、车辆记录都在。嘉林文化也查到了。你现在把人和东西交出来,我可以让律师谈。”
韩老太看向他。
“姓陈的谈律师?七年前陈守德烧死秋娘的时候,谁跟她谈过?”
陈明贵抿紧唇。
“陈守德不是我。”
“你们陈家买了这块地,吃了这口饭,就得还。”
苏清打断她。
“债主都没开口,你替谁收账?”
这句话落下,木牌里终于传出一声轻响。
咔。
木牌裂缝扩大,灰影从裂缝里探出半寸,像一缕被水浸过的烟。厂房里的红灯齐齐晃动,戏台方向传来第三声锣响的前奏,只敲了半下,被硬生生卡住。
韩老太脸色这回真变了。
“秋娘,别听她的!”
苏清把木牌压在湿红布上。
“杜秋娘,你要陈家命,可以谈价格。你要林家命,也能谈证据。你跟着他们排号杀人,最后牌子归谁,你自己没数?”
灰影停在木牌上方。
冒牌小刘往后退了半步。
苏清抓住这半步,抬手把盐袋丢给周俊。
“撒她脚下。”
周俊没问,拆袋就扬。盐粒飞过铁门缝,落在冒牌小刘鞋边。她脚下水痕立刻冒白沫,原本空着的地面浮出半片红嫁衣衣角。
她把衣角绑在脚踝上。
陈明贵的人立刻把手电打过去。
冒牌小刘转身要跑,杜秋娘灰影忽然卷过去,缠住那片衣角。女人摔在地上,帽子掉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真小刘在视频里尖叫:
“她是仓库兼职化妆师!叫阿兰!”
阿兰抬头,嘴里骂了一句,伸手去撕脚踝红布。灰影顺着红布钻进她袖口,她整条胳膊往后一扭,疼得在地上打滚。
韩老太举起照片,想往火盆里塞。
苏清早等着她这一下。
她把矿泉水瓶朝火盆砸过去。瓶子落地裂开,黄蜡烛滚进纸灰里,烛火贴着纸钱一卷,却没烧照片,反把纸灰压了下去。
火灭了。
糯米灰线内侧,韩老太手里的照片湿透,红字“05,苏清”被水冲开一半。
苏清跨前半步,没进铁门,只把红绳甩过去,套住照片一角往外一拽。
照片飞出铁门,落到她脚边。
她用脚尖踩住照片,低头看。
背面不止有05。
被水泡开的红字底下,还藏着一行旧编号。
20170716-00,林。
林婉在视频那头看见,手里的杯子翻了,水洒了一裙子。
“00?”
韩老太突然笑了,笑得嗓子破音。
“你以为从01开始?苏小姐,戏开场前,还有点戏的人。”
苏清弯腰捡起照片。
照片正面,被刮花脸的男人旁边,站着另一个人。那人只露出半只手,手上戴着一枚女式翡翠戒指。
林婉盯着那枚戒指,整个人靠进沙发里。
“那是我妈的戒指。”
旧厂房深处,卡住的第三声锣终于敲完。
红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
黑下去的戏台上,有人用林婉母亲的声音,隔着废弃厂房喊了一句:
“婉婉,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