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三……是‘观测口’……是当年……我们观察‘样本’的地方……在景观亭正下方……选那个入口的人……会看到……真相……但也会……被真相吞噬……她可能……已经……”
他没有说完,但我们懂了。
小雅凶多吉少。
“现在……去拿钥匙……”张建国重新低下头,不再说话。
我们回到进来时的那面墙。墙上画满了眼睛。我数到第三只眼睛——那是一只半睁着的眼,眼角有红色的“泪”。我伸手,按在眼球的位置。
水泥墙面,有一块微微松动。我用力一推,那块水泥向内凹陷,露出一个小暗格。里面躺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
我拿出钥匙。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嘶吼。
是楼上!有人打起来了!为了最后那点食物?
“快走!”老陈低喝。
我们冲向铁门,但刚到门口,就听见外面传来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和那种湿漉漉的咀嚼声。
是停车场那个“徘徊者”!它怎么下来了?
脚步声停在铁门外。然后,门把手开始转动。
“后退!”李姐举起强光手电。我们退到张建国的隔间旁。
铁门被猛地推开。那个浑身冻疮、拖着园艺剪刀的男人出现在门口。他的头以不正常的角度歪着,咧开的大嘴里滴下黑色的涎液。他空洞的眼睛扫视着地下室,然后,定在了我们身上。
不,是定在了我手里的钥匙上。
“钥……匙……”他发出含糊的声音,拖着剪刀,一步一步走过来。
“照他眼睛!”老陈喊道。
李姐按下强光手电的爆闪档!刺目的白光瞬间充满地下室!
“徘徊者”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抬手挡住眼睛,动作顿住了。
“跑!”老陈抓起旁边一根生锈的铁管,朝“徘徊者”扔过去,然后推着我和李姐就往铁门冲!
“徘徊者”被铁管砸中,踉跄了一下,但很快又追上来,剪刀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我们冲出铁门,冲上楼梯,身后是紧追不舍的脚步声和嘶吼。跑到一楼大堂,只见外面天光昏暗——已经是傍晚了。雾依旧浓。
大堂里一片狼藉。几个住户扭打在一起,为了半袋饼干。地上有血。没人注意我们冲出来。
“去我家!”李姐喊道,“我家近!”
我们冲进李姐住的408。一进门,就反锁,用鞋柜顶住。门外很快传来“徘徊者”的撞门声,但撞了几下,停了。可能被大堂里的打斗吸引了。
我们瘫在地上,剧烈喘气。李姐家客厅里,那个“影子”丈夫还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地看着黑屏的电视。对李姐的归来毫无反应。
“它……一直这样?”我问。
李姐点头,眼圈红了:“就坐在那。问我记不记得结婚纪念日。我不回答,它就坐着。我不吃它做的饭,它也不逼我。就像……在等我回心转意。”
我看着她憔悴的脸,又看了看那个僵硬的背影。这个“影子”,是在拙劣地模仿她死去的丈夫,试图给她一个“家”。虽然手段恐怖,但内核,竟然是那个最初“样本”对“家庭温暖”的扭曲渴望。
这整场灾难,源头竟是一个失去女儿的父亲对亡灵的倾诉,和一个无知无觉的“意念体”对“被爱”的疯狂向往。
多么讽刺,又多么悲哀。
“明天正午,”老陈打破沉默,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疲惫但坚毅的脸,“我们去景观亭。带上张建国。结束这一切。”
“那小雅呢?”李姐问。
“如果我们能终结‘源’,也许她还有救。”我说,但自己都不太相信。
我们分吃了今天从超市拿到的压缩饼干和水——分量少得可怜,勉强垫垫肚子。李姐把卧室让给我和老陈休息,她自己抱着强光手电,守在客厅,盯着那个“影子”丈夫。
我睡不着,拿出怀表,看着表盘上静止的指针:四点十七分。又打开表盖,看着照片里笑容温柔的小芸。
她死在幼儿园食物中毒事件中。而她父亲的悲痛,阴差阳错地造就了一个怪物。
如果明天,张建国带着那个“样本”走进“生门”,这一切真的会结束吗?我们的记忆真的会消失吗?
那我这三天的恐惧、挣扎、看到的死亡、失去的邻居……都会变成一场空?像从未发生?
那我手上这块“伤疤”呢?它会提醒我什么?
还有小雅……
我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很多混乱的梦。梦见冰柜里伸出的手,梦见门外父母温和的呼唤,梦见镜子里的自己对我诡笑,最后梦见景观亭下有三个黑洞洞的入口,小雅站在中间那个入口,回头对我笑,然后纵身跳下。
我惊醒了。天已微亮。或者说,是雾中的天光稍微亮了一点。手机显示:第七天,上午八点。
剩余安全日:1日。
最后一天。
我走到客厅。李姐靠在墙角睡着了,手里还紧握着手电。那个“影子”丈夫依旧背对着我们坐在沙发上,像个褪色的蜡像。
老陈也醒了,正在检查他的装备:一把多功能工具刀,几节备用电池,还有他从家里带出来的一卷登山绳。
“准备好了?”他问。
我点头,握紧了口袋里的钥匙和怀表。
我们叫醒李姐。她看了眼沙发上的“影子”,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带上了家门。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904门口那滩黑血已经干涸发黑。我走到1204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我的“父母”,可能还在里面等着。
但我不需要再进去了。
我们下到一楼。大堂里,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不知是死是活。还有两三个人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地望着我们。没有人再试图抢东西,绝望已经抽干了他们最后的力气。
我们径直走向地下室。铁门虚掩着。推开门,里面一片死寂。
走到张建国的隔间前,他依旧被锁在椅子上,低着头,像是睡着了。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头。
“时间……到了?”
“中午十二点,景观亭。”我说,“我们怎么带你过去?”
“打开锁链……我自己……能走……”他的声音比昨天更虚弱了。
我用钥匙打开他手腕上的铁锁。锁链哗啦落地。张建国试图站起来,但双腿一软,差点摔倒。老陈扶住他。他轻得吓人,像一具空壳。
我们搀扶着他,慢慢走上楼梯,走出单元门。
外面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能见度不到五米。空气中那股冰冷的、带着腥气的味道更重了。
景观亭在小区中央的人工湖边。从7栋走过去,要穿过大半个小区。
我们慢慢走着,警惕着雾中的任何动静。四周死寂,只有我们踩在湿滑地面上的脚步声和张建国粗重的喘息。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浓雾中,隐约出现了景观亭翘起的飞檐。
也就在这时,雾中传来了别的声音。
拖沓的脚步声。很多。
从四面八方的雾中,浮现出一个个人影。
是“徘徊者”。那些被冰柜吞噬、失去自我的人。他们浑身死灰,布满冻疮,有的拖着工具,有的空着手,摇摇晃晃地围拢过来,堵住了我们通往景观亭的路。
而在他们中间,我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904的李姐的“丈夫”,脸上挂着僵硬的、悲伤的表情。
我的“父母”,手牵着手,脸上是空洞的“慈祥”。
还有小雅。
她走在所有“徘徊者”的最前面。脸色苍白近乎透明,手臂上的灰影已经蔓延到脖颈。但她嘴角挂着平静的微笑,眼神清澈——那是三天来,我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清醒”。
“小雅?”李姐颤声叫道。
小雅对我们笑了笑,然后目光转向被我们搀扶的张建国。
“张伯,”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浓雾,“它让我告诉你,它准备好了。”
张建国浑身一震,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小雅:“你……你成了它的‘容器’?”
“是桥梁。”小雅纠正,抬起布满灰影的手臂,“它太孤独了,张伯。它只想有个家。但它不明白,家不是取代,不是模仿。所以我告诉它,我可以带它去一个地方,那里有它想要的‘永恒的家’。”
“你……你和它做了交易?”老陈厉声问。
“是和解。”小雅看向我,眼神温柔得让我心头发冷,“王磊,镜子上的诗,后半截是我写的。‘亭下有三,择一而入。代价是遗忘。’我选了‘三’,我看到了真相。我也看到了……解决的办法。”
“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