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纸上“苏清”两个字贴在车窗里，水顺着笔画往下淌。
陈明贵把视频退回去，又放了一遍。车牌被泥糊着，尾灯转过东区小路，韩老太那张老脸在镜头边缘一晃，留下半截花棉袄。
周俊看完，抱着帆布包往后退了半步。
“姐，这算点名了吧？”
苏清把手机还给陈明贵。
“算。”
“那咋办？”
“收费。”
周俊揉了揉耳朵。
“我还以为你要说弄死她。”
“弄死犯法，收费合法。”
林婉靠在房车门边，刚从照片里出来，腿还不稳。她听见这句，抬手让小赵扶自己坐下。
“她把债转你身上，是冲你来的。我这单结束了？”
苏清看向她胸口。灰印还在，但没往上爬，边缘散开，像被水泡过的旧墨。
“今晚不结束。她写的是债转，不是债清。你的名字还挂在照片上。”
林婉闭了下眼，手指抵住太阳穴。
“说钱。”
“保你到天亮，五十万。查清‘林’字另算。”
林婉没有迟疑。
“转。”
小赵这回操作得很顺，连确认键都没问。
到账，五十万元。
陈明贵看着苏清手机跳出的提示，开口：
“苏小姐，旧厂房二次封控我也做。按你之前说的，一百万起步。”
苏清点头。
“先款。”
陈明贵拿出手机扫码。
到账，一百万元。
周俊在旁边低头算，越算越迷糊。
“旧厂房六万一，林老师八百万，医药费十万，追加五十万，仓库三十万，冒牌小刘五十万，刚才五百三十万，现在五十万，陈总一百万......姐，我感觉我跟着你站一晚，通胀都不认识我了。”
“你少算了二十万临时媒介费。”
“我这数学水平，难怪只能当群演。”
苏清把手机收好，心里那笔账压住了掌心的疼。钱进账是真，命被挂上也是真。对方敢把“05”写到她头上，说明他们手里有排号规则，或者想骗她按规则走。
排号不是天条。
活人拿鬼当刀，最怕刀反手割主人。
她转头问陈明贵：
“A3棚车辆调度，能不能查到那辆车油耗和门禁记录？”
陈明贵朝副导演伸手。
副导演赶紧把平板递过来，指尖在屏幕上点得很快。
“能查。车今晚八点四十七从仓库借出，九点零六到A3棚后门，九点三十一去东区旧厂房，十点十八回仓库，刚才又从仓库出来。门禁杆有抬杆记录。”
陈明贵看他。
“谁批的抬杆？”
副导演喉咙卡住。
“系统自动识别剧组车牌。”
苏清问：
“司机脸拍到没？”
副导演调出图片。
第一张，驾驶位坐着服装组马甲女人，口罩帽子挡得严。
第二张，副驾空着。
第三张，旧厂房外，副驾多了韩老太，手里抱着搪瓷盆。
第四张，仓库出来时，驾驶位换了人。
帽檐压得低，但那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虎口有一块烧伤疤。
苏清把图放大。
“真小刘呢？”
真小刘还在棚门外坐着，听见喊她，赶紧跑过来。
“我在。”
“你们组谁手上有烧伤？”
小刘盯着图看了几秒，摇头。
“服装组没有。我们干针线烫熨斗会留小点，这个疤大。”
副导演凑近看，脸上的汗又下来了。
“这个手......像老赵。”
陈明贵语气压下去。
“仓管老赵？”
副导演点头。
“东区库房管钥匙的那个。平时人挺老实，爱喝酒，手上有烧伤，说年轻时候救火烫的。”
周俊啧了一声。
“横店人均隐藏副本啊。”
苏清看着那张手部截图。
“老赵在哪？”
保安那边接进电话。
“领导，老赵电话没人接。他家就住仓库后面出租房，我刚跑去敲门，屋里没人，门口有水。”
陈明贵立刻吩咐：
“派人守住，别进去。”
苏清问：
“门口水里有米吗？”
保安那边停了几秒。
“有，黑的，夹着纸灰。”
苏清看向陈明贵。
“老赵未必还活着。”
副导演腿一软，扶住控制台。
“苏小姐，你别吓我。他下午还跟我对账呢。”
“下午活，不保证晚上也活。”
小赵把林婉扶得更紧，脸都皱起来。
“那现在去哪？旧厂房？老赵出租屋？还是追车？”
三个方向，三条线，都有坑。
苏清拿起那半截湿红布，布料被符纸压着，水还在往外冒。她把红布靠近杜秋娘木牌，木牌立刻发烫，里面灰影撞了两下，像在躲。
杜秋娘怕红嫁衣。
这个反应比任何供词都值钱。
苏清把木牌收回包里。
“先去老赵出租屋。”
陈明贵问：
“旧厂房不管？”
“韩老太把车窗给我们看，是想把我们引去追车。旧厂房那边糯米线已经破过，今晚再冲过去，正中她路子。老赵手上有库房钥匙，红嫁衣从库房出去，账本在他那儿。”
林婉抬头。
“那我呢？”
“你留A3棚。”
林婉脸色很难看。
“刚才我就是留在这里，人没了。”
苏清从包里取出那张空白相纸，撕成四片，分别贴在房车四角。
“这回有锁。”
“够吗？”
“不够可以补钱。”
林婉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真会安慰人。”
苏清把一小包盐丢给小赵。
“门口撒一圈。谁喊都别开门，包括我。”
小赵抱着盐，声音发紧。
“那你回来怎么进？”
“我会打电话让你先转门禁服务费。”
周俊忍不住乐。
“这防伪方式可以，鬼都得先学网银。”
苏清带上陈明贵、周俊和两个工作人员，赶去仓库后出租屋。路不远，铁皮仓库后面一排矮房，门口堆着旧泡沫箱和烂拖把。保安举着手电站在巷口，没敢靠门。
地上有一条水痕，从老赵门口拖向公共水池。水里混着纸灰，黑米一粒粒卡在砖缝里。
苏清蹲下，没碰水，拿红绳蘸醋，在水痕边缘绕了一小圈。
水痕往门缝里缩。
屋内传来男人的咳嗽声。
保安吓得往后一跳。
“赵哥？”
陈明贵抬手，让人别出声。
苏清敲门。
“老赵。”
屋里咳嗽停了。
过了几秒，一个男人声音传出来，沙哑得厉害。
“谁啊？”
副导演急了。
“赵哥，是我，开门。”
屋里没动。
苏清开口：
“调拨单上那件红嫁衣，编号多少？”
屋里的人答得很快。
“东库七排，婚服箱三号。”
副导演松了口气。
“是赵哥，他管库房的。”
苏清看他一眼。
“答得太快。”
副导演嘴巴又闭上了。
苏清继续问：
“老赵，你手上烧伤是哪只手？”
屋里停了。
“左手。”
陈明贵把监控截图又看一遍，驾驶位方向盘上的疤在右手虎口。
周俊压低嗓子。
“里面这个也假？”
苏清摇头。
“不一定。”
她拿出手机，拨通刚才运动包里那部老年机的号码。
屋里，手机铃响了。
铃声是很老的戏曲调子。
门内的咳嗽声变成了笑，笑了两下，又呛住。
“苏小姐，牌子给我，我把赵师傅还你。”
苏清站在门口。
“韩桂芬？”
“叫我韩老太也行，横店人都这么叫。”
陈明贵脸色沉了。
“你在屋里？”
“陈老板，你们有钱人讲话真直。我要在屋里，还能让你们堵门？”
屋内传出椅子拖地的声响，接着，一个人重重撞在门板上。
“救......救我......”
是老赵。
苏清看向门缝，水从里面渗出来，水面浮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进门，他死。
这手法不高明，但有用。
门一开，屋里的东西会先割老赵的命。不开门，老赵也撑不了多久。
陈明贵低声问：
“怎么救？”
苏清心里盘了一下手上的东西。
盐，醋，红绳，半截湿红布，黄蜡烛，木牌。符纸快没了，掌心伤口不能再硬撑太久。对方把老赵摆在屋里当人质，逼她用木牌换时间。杀老赵不值钱，救老赵却能拿到库房账。
她抬头看向门上方。
出租屋门楣上贴着一张褪色门神，边角卷起，背后压着一小块黄纸。
“陈老板，拆门楣。”
陈明贵愣了下，立刻让工作人员搬来凳子。门楣上的门神揭开，后面果然藏着半张符纸，符纸上有黑米粉压出的手印。
周俊看得头皮发麻。
“这老太太还搞装修预埋？”
“她要老赵活到我们来，得给屋里那东西拴绳。”
苏清用红绳套住符纸角，往下一扯。
屋里传来一声女人尖叫，门板被撞得咚咚响。水从门缝里倒涌出来。
苏清把半截湿红布丢进水里。
水声停了。
屋内那东西扑向红布，门锁咔哒一声自己弹开。陈明贵的人一脚踹门，两个工作人员冲进去把老赵拖出来。
老赵四十多岁，脸上全是水，嘴里塞着纸灰，右手虎口那块烧伤疤被割开，血混着黑米糊了一掌。他被拖到巷子里，第一件事竟然是去抓陈明贵的裤脚。
“陈总，我没想害人，我就是收了钱改单子，我没想闹出人命......”
陈明贵蹲下，语气硬得割人。
“谁给的钱？”
老赵咳出一口纸灰，眼泪鼻涕全下来。
“一个姓林的老板，女的，电话里说给我二十万，改调拨单，把旧戏服转到A3棚。我欠赌债，我真没见过鬼啊......韩老太是后来找我的，她说事情办砸了，要我补一趟车。”
苏清问：
“姓林的叫什么？”
老赵摇头。
“不晓得。她用的变声，转账走的空壳公司。我只存了个备注，林总。”
“手机呢？”
“被韩老太拿走了。她还拿我右手按了方向盘，说要是我乱说，车就是我开的。”
陈明贵让人拍视频取证。
老赵喘着气，忽然抓住苏清的裤脚。
“苏小姐，屋里还有东西，她说我不说实话，就把我儿子名字写上去。我儿子才上小学。”
苏清低头看他。
“你儿子叫什么？”
老赵嘴巴一张，声音被卡住了。他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右手伤口里的黑米一粒粒往外鼓。
苏清抬手把盐按在他虎口伤处。
老赵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地上缩。黑米被盐逼出，落在地上，排成一个数字。
02。
周俊蹲在旁边，汗顺着下巴滴到衣领里。
“姐，02在老赵身上？那杜秋娘是03，林婉是04，你是05......01是谁？”
苏清没答。
屋里那半截湿红布已经被水泡开，红布下面露出一张塑封过的老照片。照片边缘烧掉一半，剩下的一半上，有个穿戏服的女人站在东区戏台前，旁边站着年轻男人。
男人的脸被刮花了。
照片背面还有一行字。
20170716-01，陈。
陈明贵看到那个“陈”字，手里的手机差点滑下去。
他抬头，巷口的路灯一闪一停，远处旧厂房方向，传来一声锣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