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每一次出门,都是一次冒险。停车场里的咀嚼声,其他住户虎视眈眈的眼神,还有那个用“时间”结账的超市……
这是一个循环。一个逼着你不断冒险、不断消耗的死亡循环。
我关好冰箱,回到卧室,重新用书桌抵住门。这次,我彻底睡不着了。
天快亮时,雾似乎淡了一点点。能勉强看到对面楼的轮廓了,灰蒙蒙的,像褪色的照片。
手机响了,是社区群的公告,还是那个官方口吻:
“昨日共有11位居民因未遵守规则,不幸身故。请各位引以为戒。今日超市营业时间照旧,物资有限,请合理安排。另,雾天干燥,请注意防火。”
11个。一天,死了11个。
904的李姐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家门外的走廊。地上,用粉笔画了一个扭曲的人形,旁边是一大滩已经发黑的血迹,但尸体不见了。
“我老公……昨晚又来了。敲门,哭,说他冷。我没开。早上起来,门口就这样了……他是不是,真的死了两次?”李姐的语音带着崩溃的哭腔。
没人能回答她。
上午,我在小群里分享了昨晚“食物被偷”的事。老陈说他也遇到了,但他睡前用细线在冰箱把手上做了个不起眼的记号,早上发现线断了。小雅则说,她根本没睡,一直守着,没看到“东西”,但早上发现水果少了一个。
“它们在适应我们。”老陈分析,“也在试探规则的边界。李姐家门外有血迹,说明‘影子’可能也会受伤,或者……被别的什么东西攻击。我怀疑,除了‘影子’,雾里还有别的。”
别的?我想起停车场的咀嚼声,胃里一阵收缩。
下午一点五十,我准备出发去超市。出门前,我犹豫了一下,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美工刀,揣进兜里。又看了看那双依旧摆在沙发前的灰色拖鞋。
它们似乎又移动了一点,一只鞋的鞋头,微微指向大门的方向。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但李姐家门口那滩黑血,触目惊心。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铁锈味。
下到一楼,人比昨天少了一些。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浓重的疲惫和警惕。我看到了老陈,他依旧戴着那个防毒面具,对我微微点头。小雅站在角落,是个很清瘦的女孩,脸色苍白,紧紧抓着自己的帆布包。李姐没来。
超市门口,还是那个笑脸售货员。今天白板上的规则似乎没变,只是最后一条的“20名顾客”,被划掉,改成了“15名”。
人群一阵骚动。“怎么又少了!”
“这够谁分啊!”
售货员用那平板的声音说:“请出示证明,有序进入。今日物资减量,先到先得。”
人们疯了一样往前挤。我亮出门禁卡,售货员验证后放我进去。老陈和小雅也紧随其后。
超市里更空了。货架上只剩下零星几样东西:两把烂菜叶,几包最便宜的饼干,角落里堆着些矿泉水。冰柜还是封着的,但透过玻璃,我好像看到里面深色的东西在……蠕动?
我拿了一包饼干、两瓶水——这甚至不够一天的量。走到柜台,刷卡。
“1204住户,剩余安全日:5。本次扣除:1小时。剩余:4日23小时。”
我的心又沉了沉。时间在减少,食物也在减少。这样下去,撑不到第七天。
走出超市时,外面只剩下七八个人。没进去的人围在门口,眼神里的绝望变成了某种凶狠的东西。那个昨天质问我的男人,此刻死死盯着我手里的塑料袋。
“兄弟,”他走过来,脸上挤出个难看的笑,“商量个事儿。我家里有老人,饿一天了。你年轻,匀我点饼干,行不?我用东西跟你换。”他掏出一把折叠刀,在手里掂了掂。
老陈立刻站到我旁边,虽然没说话,但姿态很明显。小雅也往我这边靠了靠。
“规则说了,每人每日限购一日份。”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匀给你,我就不够了。”
“规则?”男人嗤笑一声,“那狗屁规则!谁知道真的假的!老子只知道再没吃的就得饿死!”他眼神一狠,突然伸手就来抢我的袋子!
我往后一退,老陈已经拦在前面。但男人身后的两个人也围了上来。停车场昏暗的光线下,他们的脸扭曲而狰狞。
就在这时,冰柜那边,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里面撞了一下柜门。
所有人都僵住了,看向冰柜。
“咚!”
又是一下。更重了。
冰柜门上的封条,绷紧了。
“它……它是不是让我们打开?”抢东西的男人喉咙发干,喃喃道。
“别动!”老陈低喝,“规则第三条:肉类区商品暂不开放,请勿触碰、购买或食用!”
话音未落,冰柜里传来了抓挠声。刺啦——刺啦——像指甲在刮金属内壁。
然后,是一个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小女孩的声音,从冰柜缝隙里飘出来:
“好……冷啊……”
“开……开开……让我……出去……”
“我……有……肉包子……给你……吃……”
肉包子!规则第四条:本超市不提供“肉包子”。若有售货员推销,请勿理会并立即离开。
可这不是售货员。这是冰柜里的“东西”在说话。
“是……是鬼!是鬼啊!”不知谁尖叫一声,人群轰然散开,往楼梯间疯跑。
我也转身就跑,但眼角余光瞥见,那个抢东西的男人,居然没跑。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冰柜,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的痴迷,一步步朝冰柜走去。
“肉……包子……我女儿……最爱吃肉包子……”他嘟囔着,伸手去扯冰柜上的封条。
“别过去!”我大喊。
但他已经抓住了封条,用力一扯!
封条断裂的瞬间,冰柜门猛地弹开一条缝。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血腥和腐臭的冷气涌出。紧接着,一条惨白肿胀、爬满紫黑色冻疮的手臂,从门缝里猛地伸出来,一把攥住了男人的手腕!
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就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拖向冰柜。他拼命挣扎,指甲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冰柜门被撞得大开,我看到里面层层叠叠,堆满了冻得僵硬的、残缺的……人体部位。
而最上面,一张青紫肿胀的女人脸,正对着男人,嘴巴咧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里面黑洞洞的,没有舌头。
“肉……包子……”那张脸发出含糊的声音。
男人被彻底拖了进去。冰柜门“嘭”地一声,狠狠关上。
封条自动复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地上几道深深的抓痕,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我、老陈、小雅,还有另外两个吓瘫在地上的人,呆立在原地。
直到售货员那平板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购物时间结束。请未离开的顾客,支付额外‘滞留费’。”
我们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冲向楼梯间。
跑回七楼,冲进家门,反锁。我背靠着门滑下去,剧烈地干呕起来。
冰柜里的景象,男人被拖进去的瞬间,还有那张咧开的嘴……在我脑子里反复播放。
手机在疯狂震动。小群里,老陈在问大家是否安全。小雅只是发了一串颤抖的省略号。李姐终于出现了,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我……我没去超市。我家里……有‘人’了。不是我老公……是,是别的东西。它在客厅……看电视。我躲在卧室……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心里一紧。李姐的“家人”,登堂入室了。
规则第三条说“请勿质疑其身份,并尽量满足其合理要求”。现在“它”已经进来了,李姐必须面对“它”,满足“它”的要求。否则会怎样?
没人知道。
我自己的麻烦也来了。或许是因为白天的惊吓,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晚上八点多,我正就着凉水啃饼干,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是两个人的声音。
一个是我“爸”温和的呼唤:“小磊,开门,是爸爸妈妈。”
另一个,是我“妈”带着哭腔的声音:“磊磊,妈知道你一个人害怕,开门让妈进去,妈给你做饭,啊?”
我死死捂住耳朵,但那声音像是能穿透门板,直接钻进脑子里。
“你小时候最爱吃妈做的红烧肉了,妈买了最好的五花肉,给你做,你快开门……”
“你去年生日,爸送你的游戏机,喜欢吗?爸又给你买了新游戏……”
“外面雾这么大,你让爸妈在门口站着,你忍心吗?开门啊磊磊……”
一声声,一句句,全是我记忆深处最柔软的回忆。我知道他们是假的,是“影子”,是来要我命的怪物。可那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属于我已故父母的声音,像钝刀子一样割着我的理智。
我缩在墙角,用枕头压住头,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停了。
我松开枕头,耳朵里嗡嗡作响。
然后,我听到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咔哒。
门锁,在缓缓转动。